还未等程堃眼里露出惊讶，成溯便已开口：“刚才路过的幼儿园，就是我小时候上的那家，早餐店斜对面的这所小学，就是我待了六年的地方。”

“小区后面几公里不到，有一家初中，再往另一边走，是我上过的高中。”

“之前，和许垠一样，我也读的是国际班。”成溯又接着道。

成溯注视着她：“程堃，我之前一直以为南城挺大的。”

“我在这里出生、长大，省会城市拥有比其他地方更丰富的人口和资源，这里有我的家人、朋友，有丰富的文娱活动和互联网，所以即便偶尔也会出门看看，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生存的地方很小过。”

“但是……实际上，正如我刚才所说，我甚至从小到大都没有走出过这个区。”

“这家店从我有记忆起就存在，它之前是我小学前的一个小摊，只卖牛肉锅贴。后来吃的人多了，他们有了很小的一间店铺，餐品也变得更丰富了一点，老板做锅贴，老板娘就在另一边做乌米饭团。再往后，他们换了好几家铺子，开始尝试面类，直到最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……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，也吃了十几年，因为喜欢，所以我十几年如一日的，每次回家都会来这里吃一顿——我甚至记得它每一次微小的味道的改变……”

高中毕业之前，他的世界也是这样的，重复、坚实、稳定……

“我就是这样一个人。只要喜欢，我可以日复一日吃同样的食物、做同样的事。”

“所以，程堃，你可以多相信我一点。”成溯同她笑了笑。

听到他的话，程堃表情不变，只是睫毛很小幅度地，颤动了一下。

成溯说到这里就没有再继续往下了。他打开了一扇门，却并不打算主动开口。

他在等，等程堃来问。

既然如此，然后呢？他想要她直白地将她的情感表现出来，无论什么都好：好奇、困惑、在意……甚至嫉妒。

成溯已为此做好了准备。

不管程堃有什么问题，他都会诚实地给出解答。

程堃沉默了一会儿。

她看出了成溯的等待。

要是早一天，她或许都会同他较劲，选择缄口不言。

但经过昨天的事……她发现有时候人是需要鼓起勇气前进的。

即便这种主动可能意味着低头，以及，受伤。

“那现在呢？为什么还留在这里？”程堃望向他。

“上国际班的人，照理来说，你现在可能已经从国外高校毕业了。”

程堃很会抓重点，要么不开口，一问便是一针见血。

成溯深吸一口气：“我高中毕业前，拿到了美国一所梦校的offer。”

程堃点点头，停顿一瞬。

“但是？”

成溯笑了。

他一直在斟酌，如何和程堃讲这件事，才不会让他们心怀芥蒂。

他不愿意欺骗程堃，也不想避重就轻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然后他想起了程堃的做法，也想起了母亲的话。

见到丰子维的那一刻，程堃的第一反应不是逃避。

她没有假装不认识丰子维，试图掩盖那些过往，她甚至坦坦荡荡地表达她的愤怒，毫不掩饰地在他面前告诉他有关他们的一切。

其实这已经很明显了，不是么？

他不必特地去问程堃，她已经用无数的行动向他证明，她究竟在意的是什么。

所以，他若是真的尊重她，就应该告诉她真相。

“我之前说，我是一个比较执着的人……”成溯看着她的眼睛道。

“嗯？”程堃不明白他为什么聊到了这儿。

“这种执着，不只体现在吃饭、做事上……”

成溯憋着一口气，终于说出了这句话。

他不能说这样的结果完全与谈笑相关，但不可否认，谈笑，是一个避不开的话题。

谈笑与他同龄，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。

更巧的是，他们上的是同一所小学、同一个初高中，甚至念的是同样的国际班。由于家离得近，他们常常会一起行动，某种程度上，算是一起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。

谈笑从小就是一个非常有想法的人。她小时候就总把自己当女侠，仗着自己比他大一个月，个子窜得快，总想着把他培养成她的小兵，一面照顾他一面使唤他。

至于恋爱这件事……起初与他们并不沾边。

谈笑的恋爱生涯从幼儿园就开始了。她小学的时候有过三个对象，初中谈了两个，高中谈了两个——其中一个是他们的同班同学，另一个才是他。

谈笑将恋爱当作生活的乐趣之一，谈恋爱全凭心情。

她恋爱时，不依附任何人，也不会惯着任何人，确定不顺心就分手。

万变不离其宗的是，她谈的都是帅哥——这倒是她的原话。

她家里并不反对她恋爱，但大多数情况下，她都不会告诉她家里人，因为她觉得对方没有重要到那个地步，也有点担心她男友换得太频繁，家里人接受无能。因此，她的恋爱生涯，大半由他来守护。

谈笑出去和男友见面时，就常常拿他来打掩护。

他起初只觉得烦，后来不知怎么，渐渐感到嫉妒。

从初三开始，他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喜欢她的。

直到高一快结束，她长达六个月的恋情走到尽头，他才正式展开攻势。

也是差不多时间，也许是谈笑的借口用得太频繁，在两家父母那里，传着传着，他就成了她的那个“男朋友”。

成溯努力让这个称号变成了现实。

谈笑说，她不是爱吃窝边草的人，不过成溯长得越来越对她胃口，他闷闷的个性有时也算有趣。哪怕退一万步，试过之后觉得不合适，他们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，也还是能继续做朋友，所以她决定和他试试。

然后，这一试就是近两年。

起初还挺好的，他们俩足够熟悉，成溯知道她的一切喜好和雷区，总是依着她偏爱的事情做。

谈笑本身也享受被注视和被照顾的感觉，便也总拉着他到处玩，四处结交朋友。

但渐渐的，矛盾和差异开始显现。

谈笑思维跳脱、兴趣爱好一箩筐，她想去认识更多的人和事，去尽可能体验这个世界各种有趣的东西。但是成溯很闷，他不太爱出门，对与人交流的事不怎么感冒，总是对什么都淡淡的。

比起新鲜的挑战，他更爱窝在家里。谈笑深知，他每次和她一块儿出门大多只是为了和她在一起，而并非真正能从那些事中体会到和她一样的乐趣。

而她作为他少有的朋友，到后来的女朋友，成溯也变得越发依赖她。

在最开始追求谈笑的时候，成溯知道她朋友多、爱热闹，所以每次出门，为了让她觉得自在，他都会叫上一两个共同好友一起。到后面关系趋于稳定，谈笑也发现他不是真的喜欢这样，所以每周出去玩的时候，也不强迫他跟去了，但总是每次都能收到他的消息提醒。

“天晚了。”

“叔叔阿姨要说了。”

“要不要来接你？”

其实也都是些很正常的话，但谈笑却经常感到难受。

有时甚至觉得束缚。

高中之后，他们进了国际班，需要很早就考虑奔赴地。

谈笑的目标院校从初中开始就明确下来了，是美国的一所高校，她也为此做了十足的努力。

她的计划不会变，也不想变。

而成溯原本的规划是欧洲，那里有很好的学校和他想读的专业，他不想让家里的负担过重，去美国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最佳选择。

但和谈笑在一起后，他逐渐开始思考以后。

某天，他们谈论过这个问题，谈笑对于异地恋接受良好，她相信以成溯联系她的频率，他们可以顺利地渡过这个阶段。同样，她也对这种恋爱方式有很深的好奇，毕竟她从未体验过类似的经历。

但是成溯无法接受，他觉得不安。

现在想来，也许那种不安本身就是一种提醒。

当成溯通知大家说他也决定要去美国时，不仅是他父母，谈笑也有点意外，毕竟她知道那不是他的第一选择。

那时他们都没意识到，谈笑对他的感情却已经在渐渐消退了。

谈笑没有明说过，但成溯心里清楚。

她不是一只宅家的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