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则,曲家乃百年望族,算上江南的分支和各庶出旁系足有两百多口子人,曲鉴卿和曲牧尚且是堂兄弟,曲默作为曲牧之子,又远了一层。
二来,曲默被收养在曲鉴卿膝下时已是半大的孩子了,不是从小养着的,自然不亲不熟。曲默又是侯爵遗孤、又是皇帝下诏替曲牧'托孤'的,于情于理,曲鉴卿是打也打不得、骂也骂不得,只能纵着。
于是便纵得他对这个养父毫无敬畏、口无遮拦。
然而曲默自幼父母双亡,现如今唯一的血亲曲献也要远嫁亓蓝,他自然关心则乱,哪里懂得曲鉴卿的为难,只当此人“卖女求荣”,是个冷面冷心的无情之人。
只是难为了曲江,夹在这父子二人之间左右为难,晚膳的时候曲江又腆着老脸去书房,见曲鉴卿没有要用饭的意思,他便在一旁抹眼泪,说自己没有将曲鉴卿照料好,对不起死去的老夫人云云。
老管家絮絮叨叨的话语令曲鉴卿烦不胜烦,他这才喝了一碗稀粥,去榻上歇着了。
曲默倒是言出必践,跪了一天一夜。
然而纸包不住火,曲献第二日去蘅芜斋没看见人,便径直朝和弦居去了。她瞧见曲默仍跪在庭前,心疼之余却也火冒三丈:“你跪在这儿做什么?还嫌不够丢人?”
曲默垂着头,他两天滴米未进,实在没有力气开口,权当听不见了。
曲献耐着性子,在他身边来回踱了数步,切切问道:“你求他有何用!你给我起来……你、你起不起来!”
曲默抿了抿干裂的双唇,沉吟半晌,终是摇了摇头:“姐,你回去吧。”
曲献颤抖地呼出一口气,咬着牙根道:“曲默!你也这么大的人了,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!还嫌不够乱么?那邹岳就差抬着他儿子的尸体,到相府门口哭丧了,你还在这跪着?你……你真是……气死我了……”
曲献说着,大口喘着气,急火攻心之下剧烈地咳了数声,胸腔起伏着,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。
曲默听见这动静不由得大骇,忙道:“姐……我起我起,你别气了,我……我这就起……”
曲献颤着手,从怀里抽出一方帕子来捂住唇齿,只见她“哇”地吐出一大口鲜血,那薄薄的丝帕也未能兜住,鲜血如数淌在她湖蓝的裙子上,而后她攀住曲默的手腕便一松,竟昏了过去。
怀玉在一旁吓得怔住了,只瞪大着眼睛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曲默猛然起身,扶住曲献下坠的身子。可他在地上跪了太久,膝盖麻木又伴着刺痛,一时间使不上劲,不得已又跪跌在地,只急得骂怀玉:“蠢东西愣着做什么!去喊太医啊!”
怀玉这才缓过神来:“是……是,太医、太医……”
这动静招来了曲江与晴乐等人,曲默这才勉强从地上起身,将曲献抱起来。
曲江道:“东院太医十几天前便失踪了,生死未卜,还不曾到宫中报备。”
曲默忙问道:“那现下府里是哪位太医当值?”
曲江摇头:“还没通禀宫里拨新人过来。”
曲默几乎目眦尽裂,眼眶里满是骇人的红血丝,转头吩咐怀玉:“你着人抬软轿来将我阿姐送回去,煎一剂她平日里喝的药,先喂她服下,我现在去外头请郎中!”
郎中急匆匆地赶到了,诊断也不过是曲献急火攻心,又加上她身子弱,动怒紊乱了气血,才会咳血晕倒。郎中开了两剂药,交代了要好生调养,严忌动怒,也便走了。
午时宫里太监来相府宣旨,府里上下除曲献卧病在床外,皆跪在门口接旨。
一如曲鉴卿所言,无外乎是册封曲献为怡昌公主,令其半个月后随使团嫁往亓蓝。
曲默担惊受怕了两天,兴许是他在和弦居跪得心灰意冷,故而等这铡刀落下来的时候,他想梗着脖子横竖一死,反倒平静了许多。
待那宣旨的老太监扯着尖利的嗓子读完,他便磕头谢恩,复又去曲献床前守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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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绪与唐文下午到的。
邱绪见了曲默那心如死灰的模样,顿时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,而一旁又有唐文,这便更为棘手——本来唐文与曲默,是要成姐夫与小舅子的两个人,忽而来了个什么亓蓝人扯了个狗屁不通的梦,便要将曲献带走,说两家这姻亲结不成了,这怎叫两家人不难堪?
邱绪咳了一嗓子,道:“这……你姐姐没什么大碍吧?”
曲默双手捧额,唇齿开合,欲言又止。
“你怎么现在才来。”话是同唐文说的。
唐文眉宇间嵌着忧思,苦笑一声:“我又能如何……”
曲默埋首于臂间,闻言无声咧了咧嘴角,摇摇晃晃起身,冷笑道:“你又能如何?哈哈哈……说来可笑……”
曲默两日未眠,面色苍白,眼下熬出一片青黑,衬着眼中布满的红血丝,狠厉又可怖。
曲默两大步跨上前去,拽住唐文的衣襟,厉声道:“她为了你抗旨不尊忤逆张太后,你竟一句‘我又能如何’便抵消了么?你两年前怎么同我说的?说你如何如何倾慕她,等她从江南回来,便叫你爹娘上门来提亲。结果呢?你要是早点将亲事定下来,她何至于去亓蓝!唐文,你也配来看她!”
唐文反手一把将他推开,亦是大怒:“你问问你父亲,再问问你曲家那位大族长,他们可曾正眼看过我?我!唐文!还有唐家!我们不过一介商贾,乃是这天下第一等低贱之辈!自然配不上你曲家尊贵的怡昌公主!”
“谁又不是商贾出身了?往上数百年,曲家也不过是贩夫走卒,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地叫卖!到底是我们曲家看不起你,还是你犹豫怯懦,将亲事一拖再拖!”
邱绪眼看两人越说越不像话,吵得脸红脖子粗的,赶紧见缝插针地劝道:“行了……行了,献妹妹这还病着呢……我说你俩干什么呢……诶……”
俩人没一个理会邱绪的,邱绪却也无可奈何:曲默与唐文都是他兄弟,谁都说不得,况且在这件事上,他才是最不该置喙的外人。
争执中,不知唐文又说了一句什么,曲默抬手便是一拳,砸在了他脸上:“你胆敢再说一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