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过三声,天已经大亮,街道上尽是医者与将士们四处走动的声音,寻常百姓此时大多窝在家中。
筱柠四人攒足力气,循着树桐巷的方向细细搜索,歪七扭八地躺着不少人的尸体,他们也分不清究竟是匪盗还是坊里的百姓。
推开家门,看见地上乱七八糟的足迹,筱柠心中就是一个咯噔。
地窖的门还紧紧关着,可她清楚地闻到一股子臭气。
“二娘、丽娘、阿娘,你们三个还好吗?”牛大郎冲过去打开地窖,顾不得气味儿有多难闻,用火把探寻几人的身影。
“阿耶,阿兄受伤了。”牛安应了一声,同牛丽娘一起将牛康先送了上去。
裴青衣探过牛康脉搏,依旧在跳动可显得微弱,“清柚你带康郎去找大夫,牛叔你陪着去吧。”
做完这些,地窖里的人一个个爬上来,段二娘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反倒牛丽娘很是镇定。
“筱姐姐,下面还有两具尸体。”牛丽娘缓过劲,求助地看向筱柠,“阿兄和怀山郎君拼死杀了这两人,我们不敢把尸体运上去唯恐被人发现,只能把他们堆到角落里。”
“后来还有人想进来,被高坊正给挡回去了。”姚仙的神情中尽是后怕,她们硬生生听了一整夜的打斗声。
“百工坊昨晚四处漏风跟筛子一样,能保存自己已然不易,甜橙你捡家里还有的吃食淘洗干净做点饭,牛叔待会把药带回来的时候你们都吃些,在这地窖待了一整夜兴许会沾染上病气。”
筱柠打着哈欠,顾不得这屋子里的情形,她须得回房好好睡一觉才有心思想更多的事。
“怀山大风你们俩轮流盯梢,莫要人扰了这一家的清静。”裴青衣叮嘱一句,转头去了县衙。
这个节骨眼,顾不得避嫌不避嫌,总得先把人给找回来再说。
“令仪,师父他可有消息了?”裴青衣看见张妙珍一家三口全坐在堂屋中,气氛带着些无言的压抑。
“我派过去的人正在江黎村全力搜救,村子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,四处都是烧毁的房屋与焦尸,还征用不少猎犬,可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。”
张妙珍强压下心头酸涩,她根本记不得这是她第几次看向门口。
每次来的人各不相同,却无一人能给她带来阿耶的消息。
“你们莫要太过伤心,昨夜匪盗大多直冲城内,留在老窝的反倒是少。即便有一场大火,江黎村也是个水潭多的村子,师父带了不少人前往应当不会有大碍。”
“村子这般大,便是一寸寸搜下来也需要不少时间,据我所知刺史也一同去,甚至作业还有人马回城支援,想必是又出了什么旁的变故。”裴青衣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安慰,只能用最理性的观念去分析。
“你们拼杀一夜,想来也是饿了,我去给你们做饭。”杜氏像是此时才回过神一般,带着人就要往后院走。
“夫人,你歇歇,有小丫鬟们张罗,你就在这儿陪着哥儿姐儿,老奴替你去盯着。”
周嬷嬷拉住杜氏,看向裴青衣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讨好,“请裴郎君好生劝劝夫人,她这两日受惊吓狠了。”
“嬷嬷请放心,青衣会劝住师娘。”
待周嬷嬷离开后,裴青衣才说起正事来,“刺史同老师现在都不在,整个苏州城皆是一团乱麻,至少这两道消息绝不许外人知晓。”
“昨日山匪进村不分人畜,可若消息透出去一星半点,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是以,青衣请师娘无论如何都要撑住,整个县衙需要话事人。”
杜氏闻言顿住脚步,却是遮掩不掉的迷茫,这事与她一个内宅夫人有何干系。
见杜氏没反应,裴青衣只得将事情掰开揉碎了说,“街道需衙役去维护,伤员需安置,百姓需安抚,还须查清城内是否有匪盗残余。此事若官府不出面,城内也不乏有流氓混混或是那心思不纯之人等着再趟一次浑水。”
裴青衣的话让杜氏彻底慌了神,“让我打理后宅之事还成,若要指使那些衙役我的话还不如珍娘好用。”
“阿娘,此事不可让衙役出面,须得是官才成。”张煦脑袋清醒了不少,在心中思量起这事来,可他寻常不是在外面便是在家中温书,对几位叔伯当真不甚了解。
“除了那刘县丞,谁都成。若论县衙中谁品性最好,无疑是郑县尉,郑叔叔他出身荣阳郑氏,是一贯的文人风流,我有许多本兵书便是他所赠。”
张妙珍不假思索,将县衙的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,那刘县丞是个斜封官虽占着这么个位置却不爱管事,推诿责任是一贯好手。
郑县尉出身高,虽带着世家的骄矜与文人清流的那股子蹩劲,为人是很不错的。
至于主簿与另一位县尉,只得说中规中矩,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,也不会拖后腿,不提也罢。
“还请师娘主持大局,与郑县尉相商个中细节,师父回来之前吴县不能出乱子,山匪猖獗袭城一事本就触怒上官,令仪非官身指使官兵行事被万民所见。”
“因事发突然或可有功,说到底仍是犯了忌讳,父被斥责其女嘉奖之事也从未有之。所以请师娘定要振作起来,万不可行差踏错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裴青衣说完这些,杜氏的眼睛也变得清明,“我是他的发妻,会为他守好这个家。”
“师娘明白就好,青衣家中人尚未安顿好,我回去陪陪筱娘,令仪若有师父消息切记差人去树桐巷报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