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夲微笑道:
“那就等明天吧。”
当晚,二举和瘟君得到了招待所老板的允许,在大厅里布置义诊所需要的设施——其实不过就是把桌子换个排法,再将瘟君那些乱七八糟的直播设备架起来测试一下而已。
这是2015年,未来,直播行业将会迎来一场大的井喷,在那之前,瘟君就已经通过自己的摸索,在行业内占据了一席之地。他或许是个商业奇才,更是个化虚为实的高手。做医生的时候,二话不说就从临床转向了病理。后来不做医生,改行贩卖医疗器材,并且建立了自己的医疗研究所。
研究所出了问题,竟又给他另辟蹊径地想到了这样一条路来走。这些都是在八年之内发生的事情。旁人就算活到八十岁,也未必能坚强到从失败从爬起来这么多次。
瘟君横了二举一眼,“怎么,拍上你师伯的马屁了?”
“我是在夸你呢!你这人真是。要是我师父,被人夸了就会礼貌地说谢谢。”
瘟君没好气地说,“那你夸他去吧。”
二举拧上三脚架上的螺丝,对着镜头看了一眼。反射着外面白炽灯泡微光的镜头,犹如一口干涸的湖,流不动了的最后一捧浑水只能默默地等待蒸发。外面倒很热闹,老板把灯泡牵出去,摆上几张桌子,几个村里的壮年男性一起喝酒,时不时地,笑声海浪般地拍打着窗棂。
“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……我师父到底是什么病啊?”
“我看,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,而是‘还能不能治好’吧。”
瘟君袖手靠在桌子旁,望着黑洞洞的楼道,说:
“你师父小时候,因为他娘生了重病,就跑到陈老头门前来求他治病。陈老头说,他治不了,这是绝症,让他有空在这里磕头,不如回去好好陪陪母亲。
“他还是一个劲儿地磕头,求陈老头收他做徒弟,说他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娘死。陈老头还是把他赶走了。
“后来,他听说有种草药能治这病,就上山采药。那草药是有毒的,叫天南星。这小子倒挺机灵,怕把他娘吃坏了,竟然自己先尝了尝,结果中了毒,倒在我家门前。我和陈老头好险才救回他一条命来。此后,陈老头就收了他了。”
过了两年,瘟君听说师弟接到了泉州来的电报。那会儿,泉州在乡下人眼里是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、世界的中心。
作为倾家荡产的最后一次尝试,他的爹娘到泉州城去求医,后来在求医途中,他母亲不治而死,父亲抱着爱妻的骨灰盒,穿过马路,出了车祸。当地公安局查明车祸中死者的身份,给青礁乡发了电报。瘟君找他找到半夜,终于在山上找着了他。
师弟看见他,马上哭了,说:
“师兄,我没有爹娘啦。我连哪一天都不知道,信上没说。”
瘟君用自己的长衫裹住他,责备道:
“说什么呢!这还不好办,以后师父是你爹,师兄是你娘,成了吧?”
他们的师父陈义临死之前,拉着瘟君的手,说:
“阿辉哪,阿本他娘那个病,多半是会遗传的,你要记着一直照看着他,听见了没?”
瘟君烦了,道:
“用你说!”
陈义点了点头,咽气了。瘟君想把手抽出来,却总觉得人虽死了,这手分明还有温度,如果现在就把手抽出来,陈义会知道,并且伤心的。
结果,他就这么伴着尸体坐了大概一小时,直到尸体完全僵硬了,死人的手,即使在二十多度的气温里,也像冷库里取出来的一样冰凉,瘟君似乎看见了丝丝白雾飘荡;迷信的人会说,那大概是人的魂魄,他倒觉得不就是冷库的凉气嘛!
二举叹道:
“原来是这么回事……”
瘟君瞥了他一眼,继而自嘲地笑道:
“我竟然和闽南药业的少东家讲这些事……”
好像觉得很荒诞似的,他摇了摇头,但还是讲了下去:
师父死后,他终于能去打拼自己的一番天地了,那会儿他刚刚研究生毕业,出来靠倒卖医疗器械为生,生意很不好做,那时候正在几大势力抢占市场的时候,对他这个新入行的相当不友好。
大家固然原本就打得不可开交,但在那之前,还是有那份先一起收拾了新进者的体面的。但瘟君比他们都聪明和坚强。
没两年,他就有了自己的公司,而且蒸蒸日上。这时候,吴夲因为有一次发现他挨了揍,竟然就这么关闭了乡下的药堂,搬到城里来。
瘟君一定要创办自己的企业,建立自己的研究室,要赚大钱,还是为了吴夲。两人随时准备着为对方抛弃一切。
两人在求学时,都是临床方向,后来,瘟君发现只有进行病理研究才能找到救吴夲的方法,于是马上放下了手术刀,转向病理。
吴夲和他吵架,说就算两个人一定有人要转病理,那也该是他。因为首先得病是他自己的事情,其次做临床更需要健康的体魄,不像他,如果有朝一日真那么倒霉,就将再也无法有所作为。气得瘟君把他摁在地下打。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瘟君在大学的研究室工作了几年,不堪种种人情往来、经费拮据、政策左右的困扰,辞职下海,有了自己的地摊,有了自己的公司,有了自己的研究室,有了自己研发的药物,只要再有那么几百万的资金,还有那么两三个月的时间,他就能把这件困扰了他半辈子的事情做完了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呗。”
瘟君耸耸肩,不再说话,于一片寂静中,哼起小调来。二举忽然想起来,这就是他头一次知道瘟君的时候,他在直播上说的贯口:
吩咐丁香奴、柳寄奴,细心看守麦门冬,留神木贼子,别上十二重楼,盗去我丹砂袍子、鹿茸帽子、皂角靴子。将我海马拉在素沙滩前,饮些水银。若有人参来寻我,让在官桂堂上坐,倒一杯普洱茶他吃。
——到晚来,拿胡麻绳,套紫河车,趁着天南星明,去犀角门外,接我当归。*
*昆剧《寻亲记·老黄请医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