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终于翻出了要找的东西:一包咸菜。二举不乐意了,把筷子一放。
“师父,你这就不对了,怎么能这么挑食?做我的师父却大中午只能吃咸菜,传出去我任二举的脸往哪儿搁!”
“你不懂了吧?咸菜,是有特别含义的。今天上午不是忙嘛,咸菜就是‘闲菜’。”
“真的呀!那我也来点儿。”
时间宝贵,两人也和打仗似的不住嘴地吃饭和说话,吴夲问他:
“二举,中医当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,你明白吗?”
“无所谓吧,只要能治病咋都行,分那么细致干嘛啊。不过,我今儿一上午,确实没见着您用上半点和中医有关的技巧,什么把脉啊,扎针啊……”
“你自己也说过,只要能治病,怎么样都行。不过,既然对中医不感兴趣,当时为什么要特别地回国来学中医呢?”
二举不好意思地一笑,“那个,师父啊……我只告诉你一个人。”
“嗯嗯。”
“其实……是因为我受不了英国那个美食荒漠了,就想无论如何回国来。百分百只能在国内学的科目,那不就是中医嘛!再说我家老爷子脾气暴着呢,每次看我成绩单都着急上火,威胁要断我的供。后来,我朋友就给我支了个招,让我在我爹面前,竭力地说西医不好,中医好。不好的东西,我学它干嘛?”
“那要是中医也‘不好’呢?”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!先把眼前这关应付过去再说……”
吴夲还是笑。二举长这么大,最擅长的就是应付长辈。毕竟只要讨得父亲的欢心,就能有花不完的钱。不过,吴夲虽说是他的师父,却超乎他的这些糊弄学经验之外,好像没什么事情能让他生气。——瘟君除外。瘟君有本事。
他认真地观察着吴夲的脸色,吴夲瞥了他一眼。
“我都被你看毛了。”
“师父,你不生气吗?”
“生什么气,你刚才把病历写错了?还是搬药品的时候把箱子砸了?”
这么一说,二举简直浑身刺挠,有种走出去很远之后才想起来好像没关家门的感觉。他使劲想了想:
“应该没有吧!”
“那我有什么好生气的。”
“您是德高望重的中医、全科大夫,我这么诋毁医生这行当,您不生气啊?”
“你还知道我德高望重啊?”吴夲哭笑不得,拿筷子尾巴敲了敲他那秃瓢,“知道了,以后就好好学。”
“师父!我的脑袋又不是木鱼!”
下午,好容易熬到快下班的时候,三红来了。她在二举身边转来转去,时不时地停下来凑近研究,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:
“打字打那么快,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废物嘛!”
三红没有什么文化,因此看到有人这样虎虎生风地打字,也不免生出佩服之情来。二举立刻蹬鼻子上脸:
“本少爷还会说英语呢!”
“你这算什么!别说鹰语,大哥连蛇语、狼语、狗语……反正大哥都会说!”
“好啦,三红,你再说下去,我就要辞职到动物园找活干了。”
“说真的,三红,你来干什么?”
“好啊你!连声三红姐都不叫了?”
“行,行,三红姐。说起来,你不会也是这医院里的护士吧?既然师父又要当教授,又要当医生,你是不是也又要当校工,又要当护士?”
“那倒不是……”三红仿佛有点心虚,玩着她的辫子,“护士也得是这学校里的学生才有资格干啊,我只是个普通校工而已。不过我也有兼职的哦!我有时候兼职到食堂做大锅饭。”
“好哇你!一大早把我叫起来,结果你自己又不用上工……说!你来干什么的?是不是有什么毛病,让本少爷帮你看看——”
“去你的,让你看病,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。”
“哎,别小瞧人!我今儿一整天,可是学会了不少专业术语和药名,什么厄他培南……”
吴夲在旁说:“那是碳青霉素。”
“头孢他美酯……”
“那是头孢菌素。”
“还有什么……重组人病毒……”
“重组人P53腺病毒。你以为在造仿生人啊?那是抗肿瘤抗体。”
“我就说吧!大哥,他分明连个蒙古大夫都算不上。”
“我干嘛要当蒙古大夫!我要当,就当最厉害的!外科大夫!”
“二举,你这志向真是一天一个样……不过我知道,外科可是很复杂的,有骨科、心胸外科、泌尿外科,还有神经外科,你到底想做那一科的大夫啊?”
“我……嗯,师父,你是哪个科的?”
“普通外科。”
“普通外科?不行不行,我可不要当普通外科医生,要当就当高级外科医生。神经外科还行,听起来很高级,泌尿外科就有点恶心了。”
“泌尿外科挣得多啊。”
“真的啊?那我再考虑考虑。”
“行了!回家慢慢考虑去吧你。夜班就不用你操心了。”三红翩翩地转到了吴夲身边,“有我啊,在这儿陪着大哥呢。”
“那感情好,哎呀,终于下班了……”二举站起来摇头晃脑舒缓筋骨,迈出去两步,又停下来,“什什什什什什么夜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