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举在这整整一个上午之中受尽折磨。须知大概一旬之前，他还是个被白虎喊去搬了几个箱子就气得骂街的人，但今天在医院里，却被接连使唤得连生气的劲儿也没有了。况且触目所及，所有人全都比他更忙，而且效率比他更高，弄得发火也很没劲，只好试图在护士站偷懒。旁边的小护士噼里啪啦地敲键盘，一眼也不必从屏幕上挪开，看得他目不暇接，叹道：
“千手观音呀！”
小护士于百忙之中瞥了他一眼：
“你就是任二举吧？”
二举大喜：
“你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“当然了。昨天吴教授特意来吩咐了，说他今天会带个干苦力的来，让我们随便使唤不要客气。……哎哎，那边有个大娘，手里提那么些东西，你没看见啊？赶紧去帮忙！”
扶老奶奶过完马路之后，二举又回到了护士站，灌上了一肚子凉水。哀叹道：
“我师父啊，他真是……”
小护士微笑道：
“吴教授人真好。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呃我说，我师父对我真上心啊！哎，帮你忙的是我，你怎么不谢谢我，专谢谢他啊？”
“要不是他叫你来，你肯来吗？”
二举不吭气了，一会儿说：
“我找我师父去。”
吴夲在外科门诊，一上午也是连轴转，见二举来了，便道：
“二举来啦？给我倒杯水去。”
二举已经被使唤得失去了反抗的欲望，毕竟与其再费劲反驳，还不如乖乖照办。不过，经过一上午的东奔西跑，无数次迷路以后，他已经大致把医院的分区给弄清楚了，把水端来后，他认定在吴夲身边显然是个偷懒的好时机，遂拉了把椅子，大马金刀，一屁股在吴夲身边坐下，抓起书架上的一本病例，扯开领子狂扇风。吴夲看过片子之后，叮嘱了病人几句，打发他走了，又转向二举道：
“二举啊，今天上午过得怎样？”
二举愤愤道：
“累死我了。师父！我可算知道你是怎么瘫的了。”
“哦？你莫非在护士站安稳地听了一上午八卦？不对呀，我给她们的建议，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二举抓取信息的关键点，也不同于旁人，“什么什么，有八卦？”
“……别说这个了。你今天这上午下来，感想如何？”
此刻又有一位病人进来，吴夲诊断之后，试图挪开位置，“二举啊，我说，你来打字。”
“师父，您不会吧，这么小瞧我？别的事情可能需要锻炼，但打字我可在行！用不着您特别培养。”
“不是要锻炼你这个，是师父老眼昏花看不清电脑屏幕，你来。”
只要不再让他出去东奔西跑，二举也对这项任务欣然接受。不过他倒用不着吴夲这个正牌医师给他挪地方，自己钻到桌子底下把几根线扯出来，将显示屏转过去、键盘放在了自己腿上，一拍大腿：
“好了！开始吧！”
那病人也说：
“吴大夫终于也收了徒弟啦。”
吴夲点头道：
“是不错，护士们反映用得挺顺手的，就是跑得有点儿慢。写，发育正常，营养中等，自行走入病室查体合作。全身皮肤粘膜……”
“师父你什么时候和护士们交流的感想啊！怎么形容我和形容一台二手电脑是同一套措辞！”
大约十一点半，二举的肚子就一声连着一声地叫，不过他决心要给所有人留个好印象，除悄悄打听了到底几点下班之外并无别的动作。然而跟吴夲在一起，还想准点下班，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，又过了一小时左右，吴夲让二举出去看看外面还有没有人在等。
“师父，我们是不是要下班了？”
“虽然是下班的时间，但经常有病人来不及，只能下午重新排队，咱们就别麻烦了，把这样的病人一起看了得了。”
“师父！您对麻烦是不是有点误解啊！”
二举拖沓着脚步，要走到门边去，忽然被吴夲在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。他随手塞进了衣兜，等把剩下的三个病人，和一个并未挂号的复查的都送走，才坐下来，长叹一声，感觉自己也盯屏幕盯得有点昏花。这时候将兜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看，原来是一板榛子糖。
“嚯，进口货啊。”
“怎么，你师父不能吃进口糖果？糖果终究都是要进口的嘛。”
“我是说，师父不像是会准备这种东西的人。”
“幸亏我准备了。你啊，从十二点到现在，肚子叫了好几通了。吃吧，陈辉给的，应该挺好吃。”
二举刚要撕开包装的手又停住了，“不对。师父，这不会就是我的午饭了吧？”
“哪儿能呢？还有……半个小时，够咱们吃顿饭的了。”
“半小时！”
二举虎目含泪，“咱们本来明明是一个半小时的午休吧？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
二举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买回了饭。吴夲本来还担心他又要推着自己冲刺到食堂，事实证明他想多了，二举的意见是，他作为一个医生，看上去比病人还憔悴，简直丢他的脸，不宜带出去瞎溜达。这种时候，好像也只能点点头，承认他说得有道理。
二举一顿狼吞虎咽之后，灌下一客汤，才缓过劲儿来说闲话。
“怎么这一上午和打仗似的……”
吴夲在他买回来的饭里挑挑拣拣，愁眉苦脸地面对着一桌荤腥，“本来就是嘛。医院是生死战场。”
“我还以为中医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，都是病人客客气气地先奉上诊金，然后首先得有个古色古香的大屋子，中间一个长条桌，医生就坐在桌子前面给病人把脉，再用毛笔写出一张手卷般的方子来。左边一个切药的侍女，右边一个奉茶的侍女，前面一个接待客人的侍女，后面一个捏肩捶背的侍女。身后再一大排药柜……”
“你说的这是什么啊……”吴夲放弃了，打开抽屉在里面翻来翻去，“别说诊金了，你师父我行医多年，连条枕巾都没收到过。再说这开方子的事情，你一上午用电脑打字，尚且恨不能多生十根指头，要是必得用毛笔写字，我看啊，你连脚趾头都得用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