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武殿深处,一间被重新加固、门窗紧闭、地面铺满厚绒、墙壁嵌着夜明珠的密室内,烛火不燃,只有柔和而恒定的珠光映照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掩盖了昨日残留的、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江不书躺在铺着数层软褥的榻上,身上盖着轻暖的云丝被。他依旧昏迷着,只是呼吸比昨夜被抢回时平稳了些许。脸上、手臂上的擦伤和灼伤已被仔细清理,涂上了清凉的药膏。额角撞窗的伤口重新缝合包扎,雪白的纱布衬得他脸色愈发透明。左耳的纱布也换了新的。
谢相知就坐在榻边。他换下了那身血污的玄甲,只着一件宽松的墨色深衣,长发未束,随意披散在肩头,额角的伤也重新处理过,贴着一小块素色的药布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江不书沉静的睡颜上,仿佛在确认什么易碎的珍宝是否安然无恙。
他已经这样坐了许久。从深夜带回江不书,亲自监督太医处理伤口、喂下安神镇痛的汤药,再到此刻,寸步未离。暗卫呈上的关于北境驿馆后续清理的报告、宫中对昨夜连番变故的种种猜测与弹劾风声、甚至温景行那边令人传来的隐晦斥责与质询……所有外界的喧嚣,都被他隔绝在这间密室外。
此刻,他眼里只有这个人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、一遍遍摩挲着腕上那串黑曜石珠串。珠子冰凉,却仿佛能汲取他掌心过于炽热的温度。
昨夜,当他抱着失而复得的江不书,感觉到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和体温时,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后,是更深的、跗骨之蛆般的后怕与暴戾。差一点,就那么一点,他就永远失去他了。这念头像毒蛇,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。
“无师……” 他忽然低低唤了一声,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他俯身,凑近江不书的右耳,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,缓慢重复:“无师……我找到你了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
江不书在昏睡中似乎听到了这持续不断的、模糊的低语,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眉心微蹙,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。
谢相知立刻停住,屏住呼吸,仔细观察他的反应。见他并未醒来,才缓缓呼出一口气,眼神复杂。有怜惜,有庆幸,但更深处的,是某种更加坚硬、更加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昨夜的血,不能白流。
无师受的伤,不能白受。
那些觊觎的、伸出的爪子,必须连根斩断。
而最重要的是……绝不能再有下一次。
他缓缓伸出手,指尖悬在江不书裹着纱布的额角上方,似乎想触碰,却又怕惊扰或弄疼他,最终只是极轻地、虚虚地抚过纱布的边缘。然后,他的手指下移,落到江不书露在被子外、被细心包扎过的手腕上。那里除了新伤,还有之前挣扎捆绑留下的、更深色的旧痕。
谢相知的指尖在那道旧痕上停留了很久,眸色渐深。
不知过了多久,江不书的呼吸频率微微变化,长睫颤动着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初醒的视线有些涣散,映着柔和的珠光,更显空茫。左耳的沉寂和右耳的模糊钝感首先回归,提醒着他身体的残缺。随即,是周身传来的、被药物暂时压制的钝痛和虚弱感。
他艰难地转动眼珠,视线渐渐聚焦,落在了坐在榻边、几乎与他呼吸相闻的谢相知脸上。
谢相知对上他的目光,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随即,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极其温柔、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僵硬的笑容。
“醒了?”他开口,声音放得极轻,确保江不书能“听”清,“感觉怎么样?还疼吗?”
江不书看着他,眼中没什么情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。他没有回答,或者说,他此刻连组织语言、发出声音的力气似乎都没有。只是静静地看着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,或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。
这种沉默和疏离,刺痛了谢相知。但他强行压下了心头翻涌的躁郁,维持着那副温柔的面具。他起身,走到一旁温着药的小炉边,亲自试了试温度,然后端着一只白玉小碗,回到榻边。
“该喝药了。”他舀起一勺褐色的药汁,凑到江不书唇边,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,“加了蜜,不苦。”
江不书的视线落在那勺药上,又缓缓移开,闭上了眼睛。拒绝的意味明显。
谢相知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温柔的面具瞬间出现裂痕。但他很快又扯了扯嘴角,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上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力度:“无师,听话。喝了药,伤才能好。”
江不书依旧闭目不语。
谢相知盯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唇,胸中那股暴戾的火苗又开始窜动。他想捏开他的嘴灌进去,想强迫他,想用更激烈的手段让他屈服……但昨夜他虚弱昏迷、浑身是伤的模样倏然闪过脑海。
不行。不能再伤他了。至少……不能是现在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烦躁,将药碗放下。然后,他坐回榻边,伸手,轻轻握住了江不书那只未受伤的手。触手冰凉。
江不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想抽回,却被谢相知更紧地握住。
“不喝药也行,”谢相知看着他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,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,“那就不喝。我们慢慢养。”
他握着江不书的手,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暖那冰凉的指尖,动作近乎笨拙的温柔。“无师,你知道吗?昨天……我差点就以为,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近乎脆弱的迷茫:“那些人……那些北境的杂碎……他们怎么敢?他们怎么敢碰你?把你弄成这样……”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几乎要捏痛江不书。江不书吃痛,蹙起眉,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