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相知的脸色瞬间白了,不是因伤,而是因这话里毫不掩饰的、直指本质的尖锐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那点虚弱的执拗被骤然点燃的戾气取代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说,”江不书迎着他陡然凶厉的目光,丝毫不退,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清晰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、冰冷的锐利,“殿下心里那团火,烧了宫殿,烧了自己,也差点烧死我。如今火灭了,留下一地狼藉和这副……苟延残喘的模样。殿下爬到这里,是想看看这‘战果’?还是想让我……感激殿下的‘不杀之恩’,或者……‘同焚之义’?”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冰的钉子,狠狠钉进谢相知的耳膜,钉进他千疮百孔的心脏。他从未听过江不书说这么多话,更从未听过他用如此平静、却又如此残忍的语气,将他所有不堪的动机和狼狈的现状,血淋淋地剖开,摊在夕阳刺目的光线下。
没有歇斯底里,没有泪眼婆娑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,和一种……被逼到绝境后,反而生出的、冰冷的勇气。
谢相知死死地盯着他,胸膛剧烈起伏,伤口被牵动,剧痛一阵阵袭来,却比不上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震骇与……一种奇异的、被彻底刺痛后的兴奋。
对,就是这样。不要沉默,不要无视。骂他,恨他,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!这比那死水般的沉寂,要好上千百倍!
“你恨我。”谢相知喘着气,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,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,“你终于肯恨我了!江不书,你知不知道,我宁愿你像现在这样,用眼神,用语言,一刀刀凌迟我,也好过你之前那样……像个没有魂的偶人,看着我发疯,看着我毁灭,却无动于衷!”
“恨你?”江不书轻轻重复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,“恨,也需要力气。殿下觉得,我如今这副样子,还剩多少力气,可以用来恨一个……本就活在炼狱里,还要将旁人一同拖下去的疯子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谢相知因激动和疼痛而汗湿的脸上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极其可悲、又可怖的事物。“我累了,殿下。这场由你开始、由你主导的戏,我看够了,也……演不动了。无论是顺从,还是反抗,无论是沉默,还是言语,最终都只会助长你的疯狂,成为你下一次更激烈‘演出’的借口。”
他缓缓靠回轮椅背,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,重新将脸转向窗外那最后一缕即将消失的暮光,只留给谢相知一个疲惫到极致的侧影。
“所以,殿下请回吧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无论你想确认什么,寻找什么,发泄什么……都别再来了。我这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只剩下一具……还能呼吸的残躯,和一片……早已死透的废墟。与你身后那片火场,并无不同。”
话音落下,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。
夕阳彻底沉没,暮色如同浓墨,迅速吞噬了室内最后一点光亮。只有远处廊下渐次点起的宫灯,透进些许昏黄模糊的光晕。
谢相知依旧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江不书的话,像一场冰冷刺骨的暴雨,将他浇了个透心凉。没有预想中的暴怒,没有疯狂的辩驳,他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疼痛,只有一种彻骨的、空茫的冷,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冻僵了他的血液,也冻僵了他的思绪。
他爬过来,想确认什么?想得到什么?
原来,在对方眼中,他与那片烧毁一切的焦土废墟,并无区别。都是毁灭的化身,都是令人疲惫、只想远离的灾难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用手肘撑起一点身体,试图爬起来,却因为脱力和剧痛,又重重地跌了回去,发出一声闷响。
轮椅上的身影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
谢相知没有再尝试。他就那样静静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,脸贴着粗糙的石板,闻着尘土和淡淡药味混合的气息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
良久,他才用极其微弱、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喃喃道:
“你说得对……废墟……都是废墟……”
他一点点,蠕动着,向门外退去。动作比来时更加迟缓,更加艰难,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的破败玩偶。
退出暖阁的门槛,退入廊下更深的阴影里。自始至终,他没有再看向那个轮椅上的背影。
而暖阁内,直到谢相知爬行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远处,江不书才极其缓慢地、松开了不知何时已紧握到骨节泛白、指甲深陷掌心的拳头。掌心留下数月牙形的血痕,隐隐作痛。
他闭上眼,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轮椅扶手上,许久,都没有再动一下。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,泄露着一丝竭力压抑的、无声的颤抖。
暮色四合,将一切都笼罩在模糊而沉重的暗影里。两颗同样破碎、同样在黑暗中煎熬的灵魂,一个在冰冷的地面爬向更深的孤独,一个在轮椅的禁锢中独自噬咬着沉默的伤口。
针锋相对,却又何其相似。
都困在各自名为“过往”与“执念”的囚牢里,以伤害为食,以疼痛为证,啃噬着彼此,也啃噬着自己,不死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