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不书却仿佛听懂了。他闭着眼,苍白的唇角似乎极轻地扯动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容,更像是一种认命的、荒凉的嘲讽。是啊,劫数。从他踏入这座宫城,从他被送到谢相知眼前,或许就已经注定了。一个疯狂,一个沉默,如同烈火与寒冰,除了彼此灼伤与冻结,还能有什么结局?
“你很安静。”沉舟侧忽然换了话题,目光落在江不书沉静的侧脸上,“比这宫里绝大多数人都要安静。安静到……仿佛不存在。”
江不书依旧闭着眼,呼吸却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。
“但你的星象显示,”沉舟侧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、近乎叹息的意味,“你心里,并非没有声音。只是那声音被封住了,被困在了一处……走不出来的地方。”
这句话,像一枚细小的冰锥,精准地刺破了江不书那层坚硬的、沉默的外壳。他猛地睁开眼,看向沉舟侧,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一丝近乎尖锐的波动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被骤然窥见最深处隐秘的……刺痛与狼狈。
沉舟侧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依旧是那副洞悉一切的淡漠,却又似乎……多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同病相怜的了然。他自己,又何尝不是被困在这座名为“国师”、名为“天命”、如今或许还要加上“帝王姻缘”的囚笼里?观测星象,预言吉凶,看似超然物外,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因果的钢丝上,与最炽烈的人心欲望共舞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,还要承受那来自“亲密之人”的、最不可预期的怒火与伤害。
两个同样被困住的人,一个用疯狂和暴烈对抗,一个用沉默和顺从承受,而他,则用虚无的玄理和超然的面具伪装。
何其相似,又何其可悲。
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,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,而是弥漫开一种微妙的、无需言明的共鸣。药香袅袅,炭火微温,窗外天色阴沉。
良久,江不书极其缓慢地、几乎用尽力气般,极其轻微地,点了一下头。
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,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。随即,他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,只是这一次,那一直紧蹙的眉头,似乎略微松开了微不可察的一丝。
沉舟侧看着他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阴沉欲雨的天空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依旧隐隐作痛、红肿未消的脸颊。
那里,也有一道新鲜的“痕”。
“好生休养。”他背对着床榻,声音飘散在带着药味的空气里,“星象虽示劫,却也并非绝路。阴极而阳生,劫尽……或有余温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暖阁。
江不书在他走后,又缓缓睁开了眼,望着窗外沉舟侧消失的方向,许久,才极其缓慢地,将脸侧向墙壁内侧,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与阴影里。只是那一直冰凉僵硬的手指,却微微松开了紧攥的被角。
太医署另一间看护严密的病房内,昏睡中的谢相知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在梦魇中不安地挣扎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呓语,最终,又沉入更深的、布满火焰与灰烬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