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舟侧离开澄心别苑的书房时,脸上那片鲜明的红痕在踏入初春微冷的空气后,反而显得更加刺目。指腹残留的血腥味带着铁锈般的微甜,与唇齿间尚未散尽的、属于帝王龙涎香与怒火的灼热气息交织,形成一种怪异的、令人作呕的余韵。
他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观星台,也没有去任何可能遇到温景行的地方。青衣拂过沾着晨露的石阶,步履看似依旧飘逸,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凝滞。脸颊上的疼痛是其次,真正让他指尖微微发凉的,是温景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摧毁的暴戾,以及……随之而来、更令人窒息的悔恨与脆弱。
原来,所谓的“紫微得辅”,所谓的“天命所归”,在凡俗的怒火与无力面前,也是如此不堪一击。他早该知道。星轨冰冷,人心炽烈,妄图以缥缈天意去丈量、去安抚那深不见底的人欲,本就是痴念。
不知不觉,他竟走到了太医署附近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灰烬与水汽混合的潮湿气息。这里收治着昨夜那场业火的幸存者。
他脚步微顿。昨夜星象,流火犯玄武,主伤损,主惊变。他看到了,也说了。却无力改变任何轨迹。那么此刻,去看看那轨迹留下的“痕”,或许……能更清晰地照见某些因果。
他走向江不书所在的暖阁。门前值守的内侍见是国师,不敢阻拦,无声行礼后让开。
推门而入,药香扑面而来,比外面更浓郁几分。暖阁内陈设简单,窗扉半开,试图驱散病气,却也让初春的寒凉丝丝渗入。
江不书半倚在榻上,身上盖着素色锦被,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如纸。长发未束,松散地披在肩头,几缕汗湿黏在颊边。他闭着眼,但沉舟侧能看出他并未睡着,那过于平稳的呼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,暴露了清醒的伪装。
沉舟侧没有立刻靠近,只是站在门边,静静打量。这个北境来的质子,他曾远远见过几面,总是安静得近乎虚无,像一尊精致却无魂的瓷器。如今,这瓷器上布满了裂痕与烟熏火燎的印记,被从一场毁灭性的疯狂中抢出,勉强拼凑回人形,内里却不知碎成了何等模样。
太医刚换完药离开,室内一时寂静。只有炭盆里银骨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沉舟侧缓步走近,衣袂曳地,无声无息。他在榻边的一张圆凳上坐下,目光落在江不书露在被子外、缠着细布的手腕上。那手腕细瘦得惊人,腕骨突兀,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。
“疼吗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清冷,在这弥漫着病痛的寂静里,却奇异地不显得突兀。
江不书眼睫猛地一颤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因伤病和烟熏而泛着红丝,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沉寂的荒原。他看着坐在眼前的青衣国师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。
不知是在否认疼痛,还是觉得这问题无需回答。
沉舟侧却似乎看懂了他的沉默。“疼痛有时并非坏事。”他淡淡道,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它能让人记住自己还活着。也能让人看清,有些火焰,焚毁的不仅是皮囊。”
江不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,仿佛疲惫到连维持视线交汇的力气都没有。
沉舟侧也不在意,继续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:“昨夜,荧惑守心,光犯太微。主急兵,主火灾,亦主……人心癫狂,亲眷相伤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江不书,“殿下心火过炽,引动煞星。而你,”他目光落在江不书缠着绷带的脖颈和手腕,“命宫带劫,星弱逢冲。你二人命轨,如同磁石两极,一者过刚易折,引动天雷地火;一者至阴易碎,承受烈焰焚身。相遇,便是劫数。”
这番话,玄奥冰冷,不似安慰,更像宣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