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睁开眼!
眼中猩红未退,疯狂未消,却混入了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和……更深沉的恐惧。
他听见了。
他知道江不书就在门外。
他知道江不书或许听到了他方才那声低唤,或许察觉到了殿内异常的死寂,或许……只是单纯地停在那里。
可就是这无声的停留,这隔着门板的、无形的注视,像一道冰冷的枷锁,骤然套上了他即将行凶的手腕。
他忽然意识到,如果这一刀下去,如果鲜血染红地面,如果他被抬出去救治……第一个看到这场面的,会是江不书。
他会看到自己疯狂自残的模样,看到满地的鲜血,看到这丑陋不堪、试图用伤害自己来绑架他的卑劣行径。
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,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?会是震惊过后更深的漠然?还是彻底的、冰冷的失望与厌恶?
抑或是……依旧那样平静地看着,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、荒诞的戏码?
无论哪一种,都不是谢相知想要的。
他想要的,是江不书的注视,是他的在意,是他的……离不开。而不是用一场血腥的自毁,换来对方彻底的远离或更深的无动于衷。
高举的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。不是因为用力,而是因为后怕,因为那股疯狂冲动在现实无声的注视下迅速冷却、萎缩后,留下的空虚和刺骨的寒意。
刀尖依旧抵着心口,冰冷的触感真实而危险。
门外的轮椅声没有再响起,也没有离开。只是沉默地停驻着,像一道永恒的、无声的裁决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,每一息都粘稠得如同即将凝固的血。
谢相知死死咬着牙,齿根传来酸涩的痛感。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,看着那近在咫尺的、闪着寒光的刀尖,看着自己映在光滑刀身上的、扭曲而狼狈的倒影。
母妃的脸,江不书平静的眼,温景行复杂的目光,还有父皇冰冷的遗容……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、碰撞,最后炸裂成一片虚无的白噪音。
无处可去……
他无处可去。
而门外那个人……也从未真正属于过这里,属于过他。
一种比自毁更深的绝望,如同冰水,兜头浇下,灭顶而来。
“哐当——!”
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,骤然打破了殿内死寂!
“碎玉”匕首从他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,狠狠摔在光洁的乌金砖地面上,弹跳了两下,滚到角落,幽蓝的宝石磕在砖缝边,发出沉闷的一响,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。
谢相知踉跄着后退,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桌沿上,发出一声闷哼。他顺着桌沿滑坐在地,双手捂住脸,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。
没有哭声。
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喘息,和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。
他像一只被剥光了所有尖刺、暴露在最寒冷空气中的兽,蜷缩在阴影里,只剩下最原始的战栗和无助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瞬,或许漫长如永恒。
殿门外,那轮椅的轱辘声,终于再次极其轻微地响起了。
这一次,是缓缓远离的声音。不疾不徐,平稳依旧,仿佛门外的人只是偶然路过,短暂驻足,然后便从容离开,未曾察觉门内方才那惊心动魄、险些酿成惨剧的一幕。
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,殿内重新回归一片死寂。
谢相知依旧坐在地上,捂着脸。颤抖渐渐平息,喘息也慢慢变得微弱。
他缓缓放下手,露出一张苍白失神、布满冷汗的脸。眼眶通红,却没有泪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劫后余生般的空洞和疲惫。
他转过头,目光投向角落。
那把“碎玉”匕首静静躺在那里,幽蓝的光芒在昏暗光线里微弱地闪烁着,像一只嘲弄的、半阖的眼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极其缓慢地,撑着冰冷的地面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。
他没有去捡那把匕首。
只是转过身,一步一步,如同踩在棉花上,虚浮地走向内殿深处,走向那张宽大冰冷、此刻却仿佛能吞噬所有混乱与痛苦的床榻。
他把自己重重摔进锦被里,用被子蒙住了头,隔绝了所有光线,也试图隔绝脑海中那些疯狂嘶吼的念头和门外那挥之不去的、无声的注视。
黑暗笼罩下来。
只有角落那把名为“碎玉”的匕首,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,依旧闪烁着幽蓝冰冷的光。
仿佛在等待。
等待下一次被握起。
等待下一次……更深的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