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名为“碎玉”的匕首,静静躺在紫檀木桌案上,幽蓝的宝石在透过窗棂的、惨淡天光下,流淌着冰冷粘稠的光,像凝结的毒血。
谢相知走过去,没有立刻拿起它。他只是站在桌边,垂着眼,目光落在匕首上,又仿佛穿透了匕首,落在更远、更虚无的地方。殿内死寂,只有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,和胸腔里那颗越跳越沉、仿佛要坠入无底寒渊的心脏搏动声。
无处可去。
江不书那句话,像一枚生锈的钉子,钉进了他的颅骨,反复回响。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倒刺,刮擦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。
是啊,无处可去。
这金碧辉煌的玄武殿是囚笼,这偌大的皇宫是囚笼,这万里江山……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大、更华丽的囚笼?他争来夺去,算尽机关,踩着至亲的血坐上如今的位置,可然后呢?他还是被困在这里,困在无边无际的权势、猜忌、孤独和……那日益膨胀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占有欲里。
他抬起手,指尖悬在匕首上方。触手可及的冰冷金属,带着母妃遗留的、早已模糊的温暖记忆,也浸透了他自己这些年沾染的、洗不净的血腥与污秽。
他想起昨夜澄心榭,温景行醉眼朦胧却坚定地说“往后岁月漫长,朕自有无数时间,慢慢将他养好”。那一刻,他心底翻涌的,何尝不是嫉妒?嫉妒温景行可以光明正大地宣告,可以规划未来,可以拥有“漫长岁月”的期待。
而他呢?
他能给江不书什么?一个永远无法站立的囚徒身份?一个见不得光的、被圈禁在亲王宫殿里的存在?一场不知何时就会因为□□、权力更迭而戛然而止的、扭曲的陪伴?
“只能待在我看到的地方活着……”
他昨夜醉后的话,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。那不是气话,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、最不堪的渴望。他害怕失去,害怕改变,害怕眼前这唯一一点属于他的、脆弱的真实,在某一天清晨,如同阳光下的露水,无声无息地蒸发掉。
就像母妃那样。
冰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,比宿醉的头疼更甚,比任何刀剑加身更痛。这恐惧催生出一种毁灭般的冲动——如果无法拥有“漫长岁月”,如果注定要失去,那么……不如就在此刻,用最决绝的方式,将一切都定格下来。
定格在他的记忆里,定格在这座宫殿里,定格在……他还有能力抓住的瞬间。
他的手指,终于落下,握住了“碎玉”冰凉的刀柄。熟悉的触感,熟悉的重量。匕首被他缓缓抽出鞘,漆黑的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,唯有那颗幽蓝宝石,依旧执着地闪烁着妖异的光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桌案,面向空旷寝殿的中央。目光没有焦点,只是虚无地投向半空,仿佛那里有他想要锁住的幻影。
“无师……”他低低地、近乎耳语般地唤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殿内无人回应。江不书早已离开,去吩咐醒酒汤和热水了。
可谢相知的眼前,却清晰地浮现出那个人安静坐在轮椅上的身影,苍白的脸,沉静的眼,还有……下颌上那抹被他亲手掐出的、刺目的红痕。
就是那里。
他想。如果……如果有一道更深的、无法愈合的痕迹,将他与那个人连接在一起,是不是……就永远不会分开了?
不是伤害他。
谢相知混沌疯狂的大脑里,固执地划出这条界限。他不能伤害江不书,那是他仅有的、想要守护的东西。那么……伤害自己呢?
如果他的血,他的痛,他的生命,能与江不书产生某种扭曲的、不可分割的羁绊……如果他的存在本身,变成一道烙印在江不书世界里的、鲜血淋漓的伤口……
江不书会不会……就永远记得他?永远……离不开这段记忆?
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窜起,瞬间燎原,烧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。一种混合着自毁冲动、极端占有欲和濒临绝望的疯狂,彻底攫住了他。
他握着匕首的手,缓缓抬起。
刀尖对准了自己心口偏左的位置——那里是心脏,却又不会立刻致命。他学过医理,知道哪里能造成最大的痛苦和鲜血,却又留有被救回的余地。
他要的,不是死亡。
是烙印。是枷锁。是用自己的血肉,锻造一条无形的锁链,将那个人,永远地、牢牢地锁在自己身边,锁在这场由鲜血和痛苦构成的、永不醒来的噩梦中央。
冰凉的刀尖,轻轻抵上了单薄的中衣。衣料下,是温热的皮肤和剧烈跳动的心脏。
谢相知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母妃永远阖上的眼睛,父皇冰冷审视的目光,温景行复杂难言的眼神,还有……江不书那双总是平静无波、却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的眼眸。
最后定格在江不书指尖轻触他手背时,那一点转瞬即逝的、冰凉的触感。
就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、近乎施舍的触碰,成了压垮他疯狂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比恨更刺痛,比漠然更让他恐慌。他宁可江不书恨他,骂他,打他,也好过这样……平静地接受一切,甚至……带着悲悯。
悲悯?
他谢相知,何须旁人悲悯!
他要的是占有!是绝对!是至死方休的纠缠!
呼吸骤然急促,胸膛剧烈起伏,抵着刀尖的皮肉微微凹陷。握住刀柄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骨节暴突,青筋毕露。只需要再往前送一寸……只要一寸……
滚烫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仿佛已经涌上喉头,剧烈的疼痛和生命流逝的冰冷似乎已提前降临。他甚至能想象出鲜血浸透衣袍、滴落在地面的景象,想象出江不书闻讯赶来时,脸上可能会出现的、他从未见过的震惊与……或许会有的一丝动容?
就在刀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——
殿门外,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、轮椅碾过地面的轱辘声。
非常轻,非常慢,像是推轮椅的人刻意放慢了速度,带着一种迟疑的、近乎凝滞的节奏。
然后,那声音停在了紧闭的殿门外。
没有敲门,没有询问,只是停在那里。
像一道无声的注视,穿透厚重的门板,精准地落在他高举匕首、对准自己心口的背影上。
谢相知所有的动作,在这一瞬间,彻底僵住。
高举的手臂凝滞在半空,蓄势待发的力量悬停在刀尖。抵着皮肉的冰冷触感无比清晰,心脏在刀尖下狂跳,几乎要自己撞上那锋利的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