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温景行又来了。
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身后跟着两个东宫侍卫,手中捧着一个锦盒。他站在玄武殿外,对守门的宫人说:“告诉七皇子,我有东西要给他。”
宫人进去通报,很快出来,躬身道:“殿下请五殿下进去。”
温景行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庭院。
谢相知正坐在廊下喝茶。见他进来,也不起身,只是微微颔首:“五哥来了。坐。”
温景行没坐。他让侍卫将锦盒放在石桌上,然后挥手示意他们退下。等庭院里只剩两人,他才缓缓开口:
“七弟,我来……谈一笔交易。”
谢相知挑眉:“哦?五哥要与我谈交易?”
“是。”温景行盯着他,“我知道你在朝中势力稳固,父皇也偏信于你。但——我终究是太子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若我全力与你为敌,你未必能全身而退。”
谢相知笑了:“五哥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是交易。”温景行重复道,“我可以不动你,不阻你,甚至……在某些事上帮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放了江不书。”
庭院里骤然一静。
连风都仿佛停了。只有那些惨白的骨玉藤嫩芽在微微颤动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嘴。
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。
他放下茶盏,缓缓站起身,走到温景行面前。
两人身高相仿,目光平视,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。
“五哥。”谢相知轻声说,眼中一片冰冷,“你刚才说……放了谁?”
“江不书。”温景行一字一句,“那个被你囚禁、被你折磨、被你用邪术养着的——活生生的人。”
谢相知静静看着他,许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嘲讽。
“五哥,你错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我没有囚禁任何人,也没有折磨任何人。至于邪术——”
他顿了顿,转身走到花圃边,俯身掐下一片嫩芽。
惨白的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,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“这叫养花。”他轻声说,将嫩芽举到温景行面前,“用最好的土,最珍贵的肥料,最精心的照料——五哥管这叫邪术?”
温景行盯着那片嫩芽,盯着断口处那些透明的、泛着甜腥气的汁液,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那些肥料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是什么?”
“是什么重要吗?”谢相知挑眉,“重要的是,这些花开得很好,很漂亮,很快就会开出蓝色的花——无师会喜欢的。”
他将嫩芽随手扔在地上,转身走回廊下,重新坐下。
“五哥若是来看花的,我欢迎。若是来要人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温景行,眼中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那就请回吧。”
温景行攥紧了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他看着谢相知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,看着庭院里那些诡异的嫩芽,看着廊下阴影里隐约可见的、轮椅的轮廓。
忽然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。
他猛地一步上前,揪住谢相知的衣领,将他狠狠掼在廊柱上!
“谢相知!”他厉声道,眼中血丝密布,“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!看看你养的那些花!看看江不书——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!你还是个人吗?!”
谢相知的后脑撞在柱子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眼前黑了一瞬,却依旧扯着嘴角笑:
“五哥……终于忍不住了?”
温景行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这一拳用尽了全力,谢相知被打得偏过头去,唇角瞬间破裂,血丝顺着下颌流下,滴在玄色衣袍上,洇开暗红的斑点。
他却还在笑,笑得浑身颤抖。
“打得好……”他喘息着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继续啊……五哥,继续打……”
温景行盯着他,盯着那张糊满血却依旧在笑的脸,盯着那双疯狂却清醒的眼睛,忽然觉得一阵恶寒。
这个人真的疯了。
疯得如此清醒,如此理直气壮。
他松开了手。
谢相知踉跄着站稳,靠在廊柱上,大口喘息。血糊了半张脸,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,他却还在笑,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。
“五哥……怎么不打了?”他哑声问,声音里带着血沫,“不是要救他吗?不是要替天行道吗?来啊……打死我……打死我,你就能带他走了……”
温景行看着他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后退一步,又一步,最后颓然靠在石桌上。
“谢相知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究竟……想要什么?”
谢相知笑了。那笑容在血污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我想要什么?”他重复这个问题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,“我想要无师。想要他永远留在我身边,想要他所有的痛、所有的血、所有的生命——都只属于我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:
“这个答案,五哥满意吗?”
温景行答不上来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谢相知,许久,忽然也笑了。那笑声嘶哑,凄凉,像枯枝在寒风中折断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踉跄着后退,“你赢了,七弟。你总是赢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背影在晨光中摇晃,像随时会倒下。
庭院里只剩下谢相知一人。
他独自靠在廊柱上,望着温景行离去的方向,许久未动。
血还在流,顺着下颌滴落,在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摊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却越抹越花,最后索性不管了,只是仰头望着天空。
晨光越来越亮,将那些惨白的骨玉藤嫩芽照得近乎透明。
像无数只半睁的、冷漠的眼。
静静注视着这一切。
注视着这场兄弟反目。
注视着这场永无止境的、扭曲的占有。
然后,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,开出蓝色的花。
像天空,像大海,像最纯净的、最高贵的颜色。
也像……最深的诅咒。
谢相知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却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。
他转身,缓步走向寝殿。
推开门,江不书正坐在窗边,望着庭院里那片花圃出神。
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。
看见谢相知满脸是血的模样,他瞳孔微微一缩,却没有说话。
谢相知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仰头看着他。
“无师。”他轻声唤道,声音嘶哑,“温景行走了。”
江不书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的血,看着他肿起的左眼,看着他唇角那抹依旧在笑的弧度。
许久,他缓缓抬手,用袖口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。
动作很轻,很慢。
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“疼吗?”他轻声问。
谢相知笑了。
“疼。”他哑声说,“但没关系。”
他握住江不书的手,将脸埋进他掌心。
“只要你还在……疼死也没关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