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景行冲出玄武殿时,脚步踉跄得像喝醉了酒。
宫道两侧的宫灯在黄昏里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将他踉跄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扭曲变形,像一只挣扎的困兽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,耳边反复回响着江不书那句轻飘飘的“不想”,和谢相知那抹胜利者的、从容的微笑。
不想。
不想要自由。
不想要尊严。
不想要……离开那个疯子。
温景行忽然觉得喉头发紧,一股腥甜涌上喉咙,他猛地扶住宫墙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咳得撕心裂肺,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,最后却只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。
他盯着手心里那几点猩红,忽然笑了。
笑声嘶哑,凄凉,像枯枝在寒风中断裂。
原来这就是绝望的滋味。
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无能为力的疲惫——你看见一个人在水里沉,你伸手去拉,他却自己松开了手,任由自己沉入水底,还对你笑着说:这里挺好。
你能怎么办?
温景行直起身,抹去嘴角的血沫,继续往前走。
不知不觉,竟走到了忘机园。
园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微弱的灯火。他推门而入,看见沉舟侧正坐在池边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卷经书,却没有看,只是望着池中那些悠游的红鲤出神。
素白的道袍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,墨发未束,几缕散在肩头,衬得那张清隽的侧脸有种罕见的、近乎脆弱的疲惫。
温景行脚步一顿。
沉舟侧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:“殿下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温景行走过去,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沉舟侧缓缓合上经书,抬眼看他,“只是觉得,殿下此刻……需要一处清净。”
温景行惨笑:“清净?我如今哪里还能清净?”
沉舟侧静静看着他,许久,才缓缓道:“殿下心中有不平。”
“不平?”温景行霍然起身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岂止是不平!我是恨!恨谢相知那疯子!恨他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!恨他……恨他如此践踏别人的尊严,还一脸理所当然!”
他喘着粗气,眼中血丝密布,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愤懑、所有无力、所有悲哀,都一股脑倾泻出来。
“国师,你说——他凭什么?凭什么把一个人养成那样?凭什么用那些肮脏的手段,还觉得自己是在‘珍视’?凭什么……凭什么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?!”
沉舟侧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听着。等到温景行终于发泄完,颓然坐回石凳上,他才缓缓开口:
“因为世子愿意。”
温景行猛地抬眼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世子愿意。”沉舟侧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他或许痛苦,或许不甘,或许内心深处仍有挣扎——但至少在谢相知面前,他选择了‘愿意’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温景行:
“殿下可曾想过,为什么?”
温景行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为什么?
他也想知道为什么。为什么江不书要选择留在谢相知身边?为什么要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?为什么要对着那些用鲜血浇灌的花,说出“不想自由”?
“因为……”沉舟侧缓缓道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,“对世子而言,谢相知给的,或许已经是他能得到的……最好的了。”
温景行浑身一震。
“一个被故国抛弃的庶子,一个双腿已废的质子,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能拥有的人——殿下,您觉得,这世上还有谁会要他?还有谁会像谢相知那样,将他所有的残缺、所有的狼狈,都视若珍宝?”
沉舟侧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针,扎进温景行心脏最深处。
“哪怕那‘珍宝’,是用扭曲的方式呈现的。哪怕那‘在乎’,是用更多人的血浇灌的。但至少……那是真实的,是唯一的,是世子在这冰冷世间,能抓到的、唯一的浮木。”
温景行闭上了眼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在宫宴上看见江不书时的情景。
那时江不书还小,不过十一二岁年纪,穿着溯零世子的华服,坐在最偏僻的角落,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却空洞得像口枯井。宴至中途,有宫人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他身上,他第一反应不是责骂,而是慌乱地低头擦拭,口中不住地说“没事,没事”。
那么卑微,那么惶恐。
仿佛连被洒了酒,都是自己的错。
那时的温景行只觉得这孩子可怜,却从未深想——一个本该金尊玉贵的世子,为何会养成这样的性子?
如今他才明白。
因为从踏进这深宫开始,江不书就知道,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不是世子,不是贵人,甚至不是个完整的人。
他只是一个筹码,一个物件,一个可以被随意摆放、随意处置、随意……毁掉的,无关紧要的存在。
直到谢相知出现。
那个疯子用最残忍的方式,将他“私有化”,将他“珍贵化”,将他从“无关紧要”,变成了“独一无二”。
哪怕这“独一无二”,是用枷锁和鲜血换来的。
哪怕这“珍贵”,是用无数人的命浇灌的。
但对江不书而言,那或许……真的已经够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温景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们就只能看着?看着他被那个疯子一点点啃食干净?看着那些无辜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成为养花的肥料?”
沉舟侧沉默了。
许久,他才缓缓道:“殿下,您可知道,这池中的红鲤,为何能活得这般悠游?”
温景行抬眼看去。池中那些红鲤确实悠游自在,在莲叶间穿梭嬉戏,无忧无虑。
“因为它们在这方池塘里,有吃有喝,不必担忧天敌,不必辛苦觅食。”沉舟侧轻声说,“可若将它们放入江河,放入大海——它们或许会游得更远,见得更多,但同样,也可能被更大的鱼吃掉,被急流卷走,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温景行:
“殿下觉得,哪种活法更好?”
温景行答不上来。
他不知道。他真的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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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玄武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谢相知将江不书抱回寝殿,放在床上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坐在床沿,静静看着他,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。
“无师。”他轻声唤道,“刚才……害怕吗?”
江不书垂下眼:“怕什么?”
“怕温景行真的带你走。”谢相知微笑,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,“怕沉舟侧真的渡你出苦海——怕你……真的想离开我。”
江不书没有说话。
谢相知也不在意,自顾自说下去:“可你没有。你选择留下,选择留在我身边——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?”
他俯身,在江不书额间印下一吻。
“比得到这世上任何珍宝,都高兴。”
江不书闭上了眼。
他能感觉到谢相知的气息拂在脸上,温热,带着沉水香清冷的气味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骨玉藤嫩芽的甜腥。
像毒药。
像归宿。
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“殿下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那些花……真的会开出蓝色吗?”
谢相知笑了:“当然。我答应过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:
“等它们开了,我们就在花海里拜堂——不是上次那样草草了事,是真正的、有天地为证的拜堂。我穿红衣,你穿嫁衣,我们在花海里对拜,让这些花见证,我们永生永世,不离不弃。”
江不书睁开眼,看着他。
烛火在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跳跃,映出一片近乎虔诚的痴迷。那么认真,那么执着,仿佛那些话不是疯子的呓语,而是世间最庄重的誓言。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一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却让谢相知眼中迸出骇人的光。他猛地低头,狠狠吻住江不书的唇。不是温柔,不是缠绵,是近乎疯狂的占有,像是要将这个人,连同他的呼吸、他的灵魂、他的一切,都彻底吞进肚子里,融进骨血里。
江不书没有挣扎。
只是闭上眼,任由那个吻将自己淹没。
像溺水的人,放弃了最后的挣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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