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无师浑身一僵。
那是太久远的事了。久远得像上辈子。那时他还是溯零最受宠的世子,父王将他抱在膝头,母后在旁含笑看着,满殿烛火辉煌,他稚嫩的歌声在殿宇间回荡……
“忘了?”谢相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没关系,本王教你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竟真的轻轻哼唱起来。
调子是溯零的民谣《月下柳》,曲调婉转,词句缠绵。谢相知的嗓音低沉,唱起这小调来,竟有种别样的温柔。
“……月下柳,柳如烟,烟笼春水水连天。天上月,月照人,人间别离离恨绵……”
他唱得很慢,一句一句,在寂静的殿宇里缓缓流淌。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,落在他低垂的睫羽上,落在他微微开合的唇上。
这一刻,他看起来那么温柔,那么无害。
像个真正的、月下吟诗的翩翩公子。
而不是那个,可以眼睛不眨地剪开兔子眼皮,可以轻描淡写地说“以血饲禽”的七皇子。
晏无师看着他,酒意和月光在眼前交织,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。
谢相知唱完一段,停下来,看向他。
“会了吗?”他问。
晏无师怔怔点头。
“那唱给本王听。”谢相知微笑,眼神却是不容拒绝的,“就唱刚才这段。”
晏无师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声音。
谢相知也不催,只是静静等着,眼神温柔而耐心。
许久,晏无师终于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轻,有些抖,但调子是对的。
“……月下柳,柳如烟,烟笼春水水连天……”
谢相知闭上了眼睛,静静听着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神情竟有几分沉醉。
晏无师继续唱着,一句一句,声音渐渐平稳。那些遥远的记忆,随着曲调,一点点浮现在脑海——母后教他唱这首歌时的温柔眉眼,父王在旁含笑打拍子的模样,宫中乐师为他伴奏的琴声……
还有那夜的烛火,那夜的欢声笑语,那夜的一切一切。
都那么远,那么远。
远得像一场梦。
一曲终了。
殿内陷入寂静。
许久,谢相知缓缓睁开眼。他看着晏无师,眸色深沉如夜。
“唱得很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比本王唱得好。”
他伸手,将晏无师揽入怀中。
晏无师浑身僵硬,却不敢挣扎。
谢相知将脸埋在他颈间,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你身上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有玫瑰的味道。”
晏无师怔住。
“那些白玫瑰。”谢相知继续说,唇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,气息温热,“本王命人用你的药渣浇灌,用你换下的纱布做肥。于是它们开出的花,便染上了你的气息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晏无师瞬间苍白的脸,笑了。
“很奇妙,是不是?”他重复着这句话,指尖抚过晏无师的唇角,“你喝下去的药,你流出的血,你呼出的气息……最后,都成了那些花的一部分。”
他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“所以现在,这院子里的一切——玫瑰,兔子,甚至每一寸泥土——都带着你的痕迹。”谢相知低声说,“它们都是你的一部分。你也是它们的一部分。”
他低头,再次吻上晏无师的唇。
这一次,吻得更深,更重,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温柔。
晏无师闭上眼,任由那吻将自己淹没。
酒意,月光,玫瑰的香气,谢相知的气息……一切都混杂在一起,在唇齿间交融,在血液里奔流。
他仿佛真的醉了。
醉在这个温柔的、残酷的、充满玫瑰香气的吻里。
醉在这个月光如水的、看似美好的春夜。
醉在谢相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。
醉在,这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里。
许久,谢相知终于退开。
他捧着晏无师的脸,拇指轻轻擦去他唇角的水渍,眼神温柔得近乎悲悯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声音低柔,“本王守着你。”
他将晏无师放倒在软榻上,为他盖好薄毯,自己则在一旁坐下,依旧握着他的手。
烛火渐弱,月光渐明。
庭院里,白玫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那只粉色的兔子蜷在花根处,红宝石般的眼睛在黑暗中,静静望向殿内。
望向那对,在月光下相依的身影。
那么近,那么远。
那么温柔,那么残酷。
像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。
晏无师闭上眼,沉入黑暗。
在意识彻底消散前,他仿佛听见谢相知在耳边轻声说:
“永远别离开本王。”
“永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