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听后,”沉不言继续道,“只问了一句:‘留至何时?’”
“无师答……”沉不言顿了顿,目光落在谢相知苍白的脸上,“‘留至……儿臣不再想留之时。’”
轰——!
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谢相知脑中炸开。
留至……他不再想留之时。
这算什么?
宣告所有权?还是……另一种更隐秘、更危险的囚禁?
“陛下……如何说?”谢相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沉不言缓缓摇头:“陛下未置可否,只让无师退下。”
未置可否。
在帝王心术中,未置可否,往往意味着……默许。
至少,是暂时的默许。
谢相知踉跄着后退一步,后背抵上冰冷的玄冰岩栏杆,寒意瞬间穿透狐裘,刺入骨髓。
他想起晏无师喂药时平静的眼神,想起他深夜守在榻边的侧影,想起他说“我想要你活着”时,那双深沉如夜的眼睛。
原来,那不是关怀。
那是……占有。
是猎手对猎物的、不容反抗的宣告。
“世子,”沉不言的声音再次响起,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,“老夫此来,并非为了恐吓,也非为了劝诫。”
他转身,面向谢相知,神色郑重:
“老夫只想告诉世子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谢相知哑声问。
沉不言缓缓抬手,指向高台之下,那片巍峨连绵的宫殿群:
“这王宫,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陛下年事渐高,诸皇子渐长,储位之争,已初现端倪。”
他的手指缓缓移动,指向西殿方向:
“世子身处漩涡边缘,本可作壁上观。但如今……你已身在局中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极重。
“为何?”谢相知问,“因为我与晏无师……”
“不。”沉不言打断他,目光深邃如渊,“因为‘溯零世子’这个身份本身,就是一枚棋子。一枚……足以搅动棋局的棋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“大皇子欲以世子为质,胁迫溯零残余势力,巩固军权。三皇子欲借世子之事,攻讦无师行事失当,动摇其圣眷。五皇子母族与溯零旧商道有千丝万缕联系,亦对世子有所图谋……”
他一一道来,如数家珍。
谢相知越听,心越冷。
原来,他从来不只是晏无师的“战利品”。
他是各方势力眼中,可用的筹码,可争的猎物,可毁的……棋子。
“那晏无师呢?”谢相知听见自己问,“他又想用我这枚棋子,做什么?”
沉不言沉默良久。
最终,他缓缓摇头:
“老夫……看不透。”
“无师此子,心思之深,性情之冷,非常人可测。他留世子在侧,或许真有私心,或许……另有谋算。”
他看向谢相知,目光复杂:
“老夫只能告诫世子——在这王宫之中,莫要轻信任何人,也莫要……轻易动心。”
动心。
这两个字,像冰锥一样刺进谢相知的心脏。
他猛地抬眸,看向沉不言。
沉不言却已移开目光,望向远处苍茫的夜色:
“情之一字,于常人或是蜜糖,于这宫闱之中……往往是穿肠毒药,刮骨钢刀。”
“世子,”他缓缓转身,素白道袍在寒风中飘拂,声音悠远如从天际传来,“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沿着那千级冰阶,缓步而下,身影渐渐没入深沉的夜色与缭绕的寒雾之中。
谢相知独自站在观星台之巅。
寒风呼啸,卷起漫天雪沫,扑打在他脸上、身上。
他却感觉不到冷。
只觉心头一片冰封的死寂。
沉不言的话,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打开了他一直不敢深窥的、黑暗的真相。
原来,他所以为的囚禁、纠缠、甚至那点荒谬的悸动……都不过是这场庞大棋局中,微不足道的一角。
他是棋子。
晏无师是棋手。
而他们之间……或许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“私情”。
有的,只是利用、试探、算计,和一场不知何时才会落幕的、冰冷的博弈。
谢相知缓缓抬手,按住胸口。
那里,伤口早已愈合,却在此刻,传来一阵尖锐的、空荡荡的疼痛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平静。
既然身在局中,既然避无可避。
那便……入局吧。
看看这场棋,究竟会下到何种地步。
看看这穿肠毒药、刮骨钢刀,究竟能狠到何种程度。
也看看……
那颗他曾以为或许与众不同的、冰冷的心,究竟能硬到何种地步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将这座巍峨的观星台,连同台上那个孤绝的身影,一同吞没在茫茫风雪之中。
远处宫钟响起,沉浑悠长,穿透风雪,回荡在漆黑的天穹之下。
像是为这场注定血腥的棋局,敲响了第一声丧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