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相知醒来时,已是三日后的深夜。
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黑水中缓慢上浮,耳边先捕捉到的是炭火细微的噼啪声,还有窗外隐约的风雪呼啸。然后,是疼痛。
无处不在的疼痛。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钝痛;肩背处火辣辣地灼烧着;嘴唇干裂刺痛;连喉咙都像吞了炭火般灼烫。
他试图睁眼,眼皮却沉重得如同铅铸。
“水……”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来。
有人立刻靠近了。
冰凉的杯沿抵上他干裂的唇,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入。是清水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清甜的味道,像是掺了蜜。
谢相知贪婪地吞咽了几口,才勉强攒起一丝力气,艰难地睁开眼。
视线模糊了片刻,才渐渐清晰。
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。锦帐低垂,炭火在角落的铜盆里静静燃烧,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。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一丝极淡的、干净的冷香。
床边坐着一个人。
墨青色的外袍,素白的寝衣,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,几缕垂落颊边。是晏无师。
他手里还端着那只白玉杯,正垂眸看着他,眼神幽深难辨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谢相知心头猛地一沉。
他想起来了。昏迷前最后的记忆——那个带着血腥味的、冰冷的吻,自己那失控的一脚,还有……雪地上刺目的红。
“你……”他刚开口,就剧烈地咳嗽起来,胸口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瞬间蜷缩起来,额上冒出冷汗。
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不容他再动。
“别动。”晏无师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称得上温和,与那夜风雪中的冰冷刻薄判若两人,“御医说,你断了两根肋骨,内腑有淤血,肩胛骨也有骨裂。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。”
谢相知喘着气,忍着痛,抬眼看他。
晏无师也正看着他,眼神专注,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。他伸手,用指腹轻轻擦过谢相知嘴角残留的一点药渍,动作很轻,却让谢相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“怕什么?”晏无师察觉到了他的僵硬,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,那弧度转瞬即逝,“我若真想对你如何,你昏迷的这三日,有无数次机会。”
他说着,收回手,将白玉杯放回旁边的矮几上。
“这是哪里?”谢相知哑声问,环顾四周。这不是西殿。这里的陈设更精雅,也更……私密。空气里那股冷香,是晏无师身上惯有的味道。
“我的寝殿。”晏无师回答得很自然,“你伤得太重,挪动不便,父王特许你在此养伤。”
他的寝殿?
谢相知的心脏重重一跳。质子住进王子的寝殿养伤?这于礼不合,也……太过暧昧危险。
“不必。”他立刻拒绝,试图撑起身,“我回西殿……”
“你回不去。”晏无师按住了他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西殿正在修葺。况且,你现在的样子,能自己走回去吗?”
修葺?这么巧?
谢相知盯着他,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破绽。可晏无师的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幽深得像古井,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“为什么?”谢相知问,声音低哑,“为什么救我?又为什么……让我住在这里?”
那夜他下了死手,晏无师应该恨他入骨才对。
晏无师沉默了片刻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谢相知。窗外夜色浓重,雪光映着他单薄的背影。
“你是溯零送来的质子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融进窗外的风雪声里,“你若真死在我手里,或是因为我的缘故死在苍澜,会带来很多麻烦。父王不会允许,我……也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”
理由很充分,很理智。
可谢相知不信。
若只是为了麻烦,只需将他丢回西殿,让御医治着便是。何必要带到自己的寝殿,亲自照料?
“只是这样?”他问。
晏无师转过身,看着他。
炭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,映得他的眼睛明明灭灭。
“不然呢?”他反问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殿下以为,还会是怎样?”
谢相知语塞。
是啊,还能是怎样?难道指望这个冰冷刻薄、恨他入骨的质子,对他有什么别样的心思不成?
荒唐。
他闭上眼,不再说话。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一同涌上,让他几乎又要昏睡过去。
“把药喝了。”晏无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谢相知睁开眼,看见晏无师又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坐回了床边。药味苦涩扑鼻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谢相知伸手想去接碗。
晏无师避开了他的手。
“你右手有伤,端不稳。”他淡淡道,然后,做了一件让谢相知彻底僵住的事——
他舀起一勺药汁,送到自己唇边,轻轻吹了吹,然后,递到了谢相知唇边。
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谢相知震惊地看着他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喝。”晏无师只吐出一个字,语气平静,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迫。
谢相知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汤匙,又抬眼看晏无师。晏无师也正看着他,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在做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僵持了片刻。
最终,谢相知还是微微张开嘴,接下了那勺药。
苦。极苦。
他眉头狠狠一皱。
晏无师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,又舀起一勺,递过来。
一勺,又一勺。
谢相知沉默地喝着药,目光却始终落在晏无师脸上。他看着晏无师垂眸时纤长的睫毛,看着他那苍白却精致的侧脸轮廓,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。
这个人,到底在想什么?
喂完药,晏无师又用干净的帕子,仔细擦了擦谢相知的嘴角。动作轻柔,却让谢相知浑身不自在。
“睡吧。”晏无师替他掖了掖被角,“御医说你需要多休息。”
说完,他起身,走向内室另一侧的一张软榻——那里显然是他这几日休息的地方。
“等等。”谢相知叫住他。
晏无师停下脚步,回头。
“那夜……”谢相知声音艰涩,“我……”
“那夜的事,不必再提。”晏无师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,“殿下好好养伤便是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走到软榻边,和衣躺下,背对着谢相知的方向。
寝殿内重新陷入寂静。
只有炭火的噼啪声,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。
谢相知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繁复的纹路,心中一片混乱。
身体的疼痛是真实的。
晏无师反常的“照料”也是真实的。
可这底下,究竟藏着什么?
是真的怕他死掉引来麻烦,还是……别有用心?
他想起晏无师喂药时平静的眼神,擦嘴时轻柔的动作,还有此刻背对着他、看似毫无防备的睡姿。
这一切,都像一张精心编织的、柔软的网。
而他,是落在网中的猎物。
一个重伤的、无法反抗的猎物。
谢相知缓缓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。
接下来的日子,晏无师的“照料”可谓无微不至。
每日亲自喂药、擦身、换药。御医来诊脉时,他必定在一旁安静听着,仔细记下每一条医嘱。谢相知的饮食也经过他亲自过目,清淡却精致,甚至偶尔会根据御医的建议,添一些温补的药膳。
他话不多,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做着这些事。动作轻柔仔细,眼神平静专注,仿佛照顾谢相知就是他此刻唯一重要的事。
可越是这样,谢相知心中的警惕就越是高涨。
这太反常了。
一个恨他入骨、甚至被他踹到吐血的人,怎么可能如此尽心尽力地照顾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