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落座,沈知意也不绕弯子,示意身后丫鬟捧上一个紫砂花盆,里面是一株叶片细长,打着花苞的兰花,姿态优雅,香气清幽。“这便是妾身提过的那株玉版白,据说出自闽南,不易得。我瞧着与夫人气质相合,便厚着脸皮带来,给夫人赏鉴赏鉴。”
苏婉柔对花草本就有兴趣,见到这品相不凡的兰花,眼睛便亮了亮,凑近细看,小声道:“真好看。这花苞……像是要开了。”
沈知意见她喜欢,笑容更深:“夫人好眼力,也就这几日的光景了。这花喜阴凉通风,放在这水榭边养着,正合适。”
两人就着兰花聊了几句,沈知意言语爽利,却不过分热情,只谈花,不谈其他,气氛倒是轻松。
苏婉柔渐渐放松下来,吩咐丫鬟换上她近日喜欢的桂花酸梅露。
沈知意尝了一口,赞道:“酸甜适口,清香解暑,夫人这儿的东西,总是格外精致妥帖。” 她放下杯盏,笑着打量了一下水榭外的景致,“这地方选得好,又凉快又清净。不像我们府里,这几日为了点鸡毛蒜皮,吵得人头疼。”
苏婉柔眨了眨眼,有些好奇,但又不好意思直白的打听别人家事。
沈知意却似浑不在意,自顾自说了下去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:“还不是我家里那位三叔,前年纳的一房妾室,仗着生了个儿子,近来心气高了,变着法地想给自己儿子多争些产业。前几日竟撺掇着三叔,想将西街一间绸缎庄的份子,从公中过到她儿子名下。我婆婆气得不行,我那妯娌也是个炮仗性子,这几日府里就没个消停。”
她说得随意,仿佛只是在聊一件寻常烦恼,并非刻意抱怨。苏婉柔却听得睁大了眼睛。妾室争产?她只在戏文里听过,没想到真有人家这样。
旋即她又想起王氏她们之前说的纳妾,心里不由一紧。
沈知意瞥见她神色,笑道:“让夫人见笑了。这些糟心事,本不该拿来污您的耳朵。只是我这个人,心里存不住话,又见夫人性子和善,便忍不住唠叨两句。” 她叹了口气,“其实吧,哪家高门大户没点这等狗屁倒灶的事儿?不过是捂着盖着,不叫外头知道罢了。就说永宁伯府吧,前阵子不也闹了场笑话?他们家那位世子爷,外头养的外室抱着孩子找上门了,听说那外室还是个唱曲的出身,把伯夫人气得当场晕了过去,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。”
苏婉柔听得入了神。永宁伯府……不就是那位王二奶奶的婆家吗?原来她家里也这么不太平?她想起王氏之前在自己面前端着的那副高贵从容的样子,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。
沈知意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又说了几件听来的各府趣闻或糟心事,有为了争一把古扇兄弟阋墙的,有婆媳斗法殃及池鱼的,有宠妾灭妻闹得人尽皆知的……她口才便给,描述生动,听得苏婉柔一愣一愣的,觉得比看那些游记杂谈还有意思,只觉得原来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、规矩森严的高门大户,关起门来,竟有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。
“所以说啊,”沈知意最后总结道,拿起一块井水湃过的西瓜咬了一口,“这日子,还是自己关起门来清净最好。像夫人这般,有李将军护着,府里人口简单,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。外头那些是是非非,听着当个乐子就罢了,可千万别往心里去,更别学那些眼皮子浅的,为着点针头线脑的利,或是旁人几句酸话,就把自己气得肝疼,不值当。”
她这话说得通透又豁达,正好说中了苏婉柔之前的心结。
苏婉柔看着她明亮爽朗的笑容,心里那点因为初次见面而起的生疏,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。这位沈二奶奶,好像真的和那些人不一样。
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多半是沈知意说,苏婉柔听,偶尔细声问一句。沈知意也不嫌她反应慢,总是耐心回答。
直到日头偏西,沈知意才起身告辞。
“今日与夫人说话很是投缘,这盆兰花,便留给夫人赏玩。” 沈知意笑道,“日后夫人若嫌闷了,或者又想听些外头的新鲜事,只管打发人说一声,我定来叨扰。”
苏婉柔送她到水榭外,轻轻点了点头,脸上带着浅浅的、真诚的笑意:“嗯,沈二奶奶慢走。”
送走沈知意,苏婉柔回到水榭,看着那盆姿态优雅的玉版白,又想起沈知意说的那些各府八卦,心里有种新奇又轻松的感觉。好像……有这么个能说说话、又不会让她觉得累的朋友,也不错。至少,下次再有人拿子嗣,纳妾之类的话来堵她,她或许可以想想沈二奶奶说的那些“狗屁倒灶”的真事儿,就不会那么难过了。
晚膳时,苏婉柔忍不住把沈知意来访的事,还有听来的那些新鲜事,挑了几件不那么糟心的,慢吞吞地讲给李澜听。她记性不算好,复述得有些颠三倒四,但李澜听得很耐心,偶尔在她卡住时,还替她补充一两个关键词。
“沈知意?”李澜听到这个名字,眉梢微挑,“沈家二房的,嫁的是定远侯次子。她父亲是江南大儒,家风清正,她本人……倒是个爽利明白人。” 他看向苏婉柔,“你觉得她如何?”
苏婉柔想了想,细声道:“她……说话很有趣,不绕弯子。送的兰花也好看。” 顿了顿,又补充,“她说,外头那些是是非非,听着当乐子就好,别往心里去。”
李澜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。看来沈知意确实说了些有用的话。“嗯,她这话在理。你若喜欢与她往来,便往来。”
“我知道的。”苏婉柔点点头,有人能一起说说话,听听外头的新鲜事,好像……真的挺好的。
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。
她小口吃着李澜夹给她的清蒸鲈鱼,肉质鲜嫩。
这样,就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