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柔乐得自在,她依旧每日看花,对着账册发呆,虽然看不懂,但偶尔翻翻,看那些整齐的字迹,也觉得有趣,更多的时候,是捧着一本游记或杂谈,靠在临水的凉榻上,一页页慢吞吞地看,看得困了,便就着穿堂而过的凉风小憩片刻,醒来时,手边总是放着一碗温着的冰糖绿豆汤或冰镇酸梅露。
李澜偶尔,在她对着账册上某个地名或物产名露出好奇神色时,他会随口解释两句,或让周嬷嬷取来实物给她看。
苏婉柔便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,拿着那或许是从南海来的珍珠,或是西域的香料,好奇地嗅闻打量,问些天真的问题,李澜便简略答了,目光落在她因新奇而发亮的眼睛上,眸色深深。
这日,李澜下朝回府,身后跟着的亲卫手里捧着几个扁平的锦盒。
苏婉柔正在廊下绣花,见状好奇地看过来。
李澜走到她面前,示意亲卫打开锦盒。里面并非金银珠宝,而是几张泛黄但保存完好的厚纸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盖着醒目的朱红大印。
“这些是京郊两处温泉庄子和西山下一个小田庄的地契、房契。”李澜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,“庄子上有汤泉,对调理身子有益。田庄不大,但景致尚可,种了些果树,这个时节去,正好。”
苏婉柔茫然地看着那几张纸,又看看李澜,没明白他的意思。是……要带她去庄子上住吗?
李澜从锦盒中拿起那几张地契,塞到她手里。纸张微皱,带着淡淡的墨香和年代感。“收着。”
苏婉柔手忙脚乱地接过,只觉得那几张纸重逾千斤。“将、将军……这个给我做什么?我……我不懂这些……” 她连府里的账册都看不明白,哪里懂得管庄子田地?
“不需要你懂。”李澜看着她无措的样子,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,“地是你的,庄户和管事会打理。你只需知道,那是你的地方,你想什么时候去,想去做什么,都可以。春天看花,夏天避暑,秋天摘果子,冬天泡汤泉。或者,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想养些猫狗,种些稀奇花草,随你高兴。”
苏婉柔彻底愣住了。地契……是她的?可以随她高兴?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几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,上面陌生的地名和复杂的条款她一个也看不懂,可“你的地方”、“随你高兴”这几个字,她听了心里却莫名的欢喜。
这是比账册钥匙更实在的东西。
账册钥匙关乎府中用度,而这些地契,是独属于她的产业,是将军口中随她高兴的,是可以肆意挥霍的底气。
他不要求她学会经营,不要求她懂得庶务,他只说,那是她的,她想怎么玩,就怎么玩。
她捏着地契,手指微微发抖,抬头看向李澜,眼中水光潋滟,嘴巴一张一合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李澜抬手,很自然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:“让周嬷嬷帮你收好。过几日天气好些,带你去庄子上看看。”
“嗯……”苏婉柔低低应了,声音有些哽咽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很大的、可以任由她躲藏的、只属于她和将军的天地。
几日后,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递来了拜帖。
来的是定远侯府的二少奶奶,沈氏知意。定远侯府亦是武将世家,与李澜虽无私交,但在朝中素无龃龉,算是能点头寒暄的同僚。这位沈二奶奶的夫君,是李澜麾下一员年轻将领的兄长,勉强也算有些关联。
帖子措辞恳切,言明是“久闻夫人娴雅,心生仰慕,兼之近日得了一盆异种兰花,不敢独享,特来与夫人共赏”。
苏婉柔拿着帖子,有些犹豫。定远侯府……她没听说过这位沈二奶奶。但帖子写得客气,又提及赏花,似乎与以往那些带着目的而来的夫人小姐不同。她看向周嬷嬷。
周嬷嬷沉吟道:“定远侯府门风清正,沈二奶奶出身书香门第,嫁入侯府后口碑尚可,听闻性子十分爽利,她主动递帖,或许……真的只是慕名而来,或是有意结交。” 她顿了顿,低声道,“夫人,总是闭门谢客,也非长久之计。将军固然能护您周全,但若能在京中有一二说得上话、性情相投的夫人往来,于您,也并非坏事。至少……听听外头的趣事,解解闷也是好的。”
最后一句,说到了苏婉柔心坎里。她整日在府中,虽安宁,却也单调。偶尔听周嬷嬷或锦书说说外头市井趣闻,都觉得新鲜。若能有个能说说话、又不让她觉得累的友人……
她想了想,对周嬷嬷道:“那……请沈二奶奶后日过府吧。就在水榭那里,清静些。”
到了日子,苏婉柔换了一身清爽的鹅黄夏衫,发间只簪了李澜送的那支白玉海棠簪,早早到了临湖水榭。
水榭三面环水,凉风习习,几上已备好清茶点心。
不多时,丫鬟引着一位年轻妇人走了进来。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湖蓝色织锦长裙,外罩同色薄纱半臂,身量高挑,五官端正,眉目舒展,未语先带三分笑意,行动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,与苏婉柔平日见的那些纤弱闺秀大不相同。
“可是李夫人?妾身沈知意,贸然来访,打扰夫人清静了。” 沈知意上前,规规矩矩行了礼,声音清亮悦耳。
苏婉柔忙起身还礼:“沈二奶奶客气,快请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