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。”唐知乐说。
厨房传来接水的声音,电器启动的低鸣。温晶婕背对着客厅,站在料理台前,看着水壶的指示灯亮起红光。
玻璃壶内,清澈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、一串串的气泡,由疏到密,慢慢聚集,然后在水温达到临界点时,骤然翻滚起来,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嗡鸣。
那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。
唐知乐重新开始调台,一个接一个,画面飞快地切换。
新闻、广告、电视剧、卡通片……斑斓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,却没能留下任何痕迹。她的眼神有些空,焦点不知落在何处。
直到水烧开,“啪”一声跳了闸,嗡鸣戛然而止。
突如其来的安静,让客厅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温晶婕倒了两杯水,走过来,将其中一杯放在唐知乐面前的茶几上。
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温晶婕说,拿起自己那杯水,转身往卧室走,“明天事儿多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唐知乐应道,目光落在那杯水上。热气袅袅上升,在杯口上方盘旋,然后慢慢散开,消失不见。
温晶婕的卧室门轻轻关上。
客厅里又只剩下唐知乐一个人,和电视里不知疲倦的喧嚣。她拿起那杯水,握在手里。
温度透过玻璃壁传来,很烫,但她没有松手,只是静静地握着,感受那热度一点点灼烧着掌心。
过了很久,她才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,仰头将已经变得温吞的水,一饮而尽。
夜深下去,窗外的灯火也一盏接一盏地熄了。
唐知乐关掉电视,客厅彻底陷入昏暗,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、远处高架上流动的车灯,偶尔在地板上投下一瞬即逝的光痕。
她没开大灯,借着这点微弱的光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顿了几秒。
指尖用力,向下,推开。
房间里比她离开前整洁些,显然是温晶婕顺手收拾过。
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被移到了光照更好的地方,叶子虽然还是蔫着,但至少不再蒙灰。
空气里有很淡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清新剂味道,是温晶婕常用的那个牌子,带着点青柠和薄荷的凉意。
她走到书桌前。那个浅色的纸袋还放在原处,在昏暗里只是一个更浅淡的轮廓。
台灯开关“啪”地一声响,暖白的光线洒下来,瞬间将那纸袋照得清清楚楚。
是很普通的牛皮纸材质,没有任何花纹或logo,折叠的封口处因为反复打开又合上,已经有些毛边,微微翘起。
唐知乐拉开椅子坐下。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个袋子,只是看着。
目光从毛边的折痕,移到有些磨损的提手,再移到因为装了东西而微微鼓起的底部。很安静。
走廊里彻底没了声响,整栋楼似乎都沉入了睡眠。
这份寂静放大了房间里所有的细微动静——她自己的呼吸声,暖气片水流循环的嗡鸣,还有……她终于伸出手时,指尖擦过纸袋表面发出的、极其轻微的沙沙声。
她解开折叠的封口,动作很慢。里面没有卡片,没有便签,只有一样东西。
是一副半框的平光眼镜,银色的细边,款式很简洁,甚至有些过时。
镜腿可以折叠,其中一个关节处贴着一小块白色的医用胶布,上面用黑色的油性笔写着一个极小、极工整的日期,墨迹已经有些晕开,但依稀能辨出是去年某个冬天的日子。
唐知乐的手指顿在空中。
她认得这副眼镜,在原主的记忆里。
很久以前,在某个需要通宵排练的凌晨,练习室的灯光惨白晃眼,有人揉着发红的眼角抱怨看谱子看得头晕,她便从自己随身的包里翻出了这个——当时镜腿已经有些松了,她顺手用口袋里备着的胶布粘了一下,又怕自己忘了是哪天借出去的,便随手写了个日期。
后来事情太多,排练太累,这副眼镜和那个疲惫的凌晨一起,被忘在了记忆的角落。
她没想到会再见到它。
更没想到,会以这样的方式,被送回到她手里。
唐知乐拿起眼镜。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指腹,那小块胶布粗糙的质地格外清晰。
她展开镜腿,动作有些滞涩。镜片很干净,被仔细地擦拭过,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冷清的光。
她低下头,视线穿过镜片看向桌面。世界被框在一个清晰的、规整的方形里,边缘微微变形。透过它,连木纹的肌理都似乎变得遥远而陌生。
就在这时,隔壁房间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。是温晶婕翻身时,床垫弹簧发出的、几不可闻的“吱呀”声,很轻,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,清晰得如同一声叹息。
唐知乐猛地回过神,像被那声音烫到一样,倏地摘下了眼镜。清晰的方形视野消失了,世界恢复原状,暖白的灯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。
她盯着手里这副过于安静的眼镜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,里面堆着些不常用的杂物和旧本子。她将它放进去,推上抽屉。
“嗒。”
又是一声轻响。比刚才更沉,更闷,仿佛将什么东西彻底封存了起来。
她关掉台灯,房间重新陷入黑暗。只有那个抽屉,沉默地立在阴影里,像一个被妥善掩埋,却永远知晓其存在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