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叫棚屋事件像一块投入黑湖深处的巨石，表面上，霍格沃茨的生活迅速恢复了往日的节奏——OWLs备考的压力、圣诞假期的临近、走廊里关于舞会和礼服的窃窃私语，覆盖了所有异常的痕迹。但在水面之下，暗涌从未停歇。莉莉·伊万斯能清晰地感觉到，某种微妙而危险的变化，正以西弗勒斯·斯内普为核心，无声地扩散。
变化首先体现在他周身愈发厚重的屏障。如果说五年级之前的西弗勒斯只是阴郁孤僻，那么现在，他更像一座行走的、布满尖刺的堡垒。他几乎不再出现在公共休息室或图书馆的开放区域（除非是独自占据最偏僻的角落），用餐时永远坐在斯莱特林长桌最末端的位置。他的黑袍仿佛焊在了身上，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灰，眼下是浓重的阴影。最让莉莉心神不宁的，是他左手偶尔会出现的、极其细微的迟滞感——比如魔药课上取放药剂瓶时，那只手会短暂地停顿半秒，仿佛在对抗无形的阻力或疼痛。
其次，是他与詹姆·波特、小天狼星·布莱克等人之间，那种几乎凝成实质的、冰冷的对峙。过去的冲突还带有少年意气的喧嚣和直接，如今却沉静得可怕。走廊相遇，双方的目光会像淬毒的冰锥般交错，却没有一句废话，没有一次多余的挑衅。小天狼星脸上偶尔会掠过一丝近乎审视的复杂神色，詹姆则显得更加沉默和……紧绷？这很不“詹姆·波特”。而彼得·佩迪鲁，每次看到西弗勒斯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脖子，眼神躲闪。莱姆斯·卢平则肉眼可见地更加憔悴，他看西弗勒斯的眼神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歉意，有一次莉莉甚至看到他想对西弗勒斯说什么，却被后者一个冰冷的瞪视钉在了原地。
这些碎片化的观察，在莉莉心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图景。一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，发生在那场大雪期间，与尖叫棚屋——那个小天狼星曾“不经意”提及的闹鬼老房子——有关。她试图从玛丽·麦克唐纳那里探听格兰芬多塔楼是否有异常传闻，但玛丽只抱怨说掠夺者四人组最近“神秘兮兮的”。她试图在魔药课后看似随意地问小天狼星，却只得到一个漫不经心、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回答：“好奇害死猫，莉莉。有些事，不知道比较安全。”
这种被排斥在真相之外的感觉，以及目睹西弗勒斯状态每况愈下的忧虑，最终促使莉莉决定再做一次尝试。不是为了挽回什么早已消逝的童年情谊，而是出于一种基本的、无法坐视不理的良知。
机会出现在一堂高级魔药课上。斯拉格霍恩宣布了圣诞假期前最后一个实践项目：制作“欢欣剂”。
“当然不是真正的欢欣剂，亲爱的孩子们！那太危险，是N.E.W.T.级别的内容！”斯拉格霍恩笑呵呵地搓着手，“我们制作的是简化版的‘情绪舒缓剂’，能带来轻微的愉悦和平静感，非常适合……嗯，缓解考试焦虑！”他朝莉莉和西弗勒斯的方向眨了眨眼，“伊万斯小姐，斯内普先生，我期待你们再次联手，呈现完美作品。你们的合作总能带来惊喜！”
分组时，西弗勒斯僵立在原地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。莉莉主动走向他旁边的操作台，将材料一一摆好。“我们需要精确称量嚏根草糖浆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平静如常，仿佛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隔阂，“你的天平更准，你来负责这部分，好吗？”
西弗勒斯没有回应，但默默接过了装糖浆的水晶瓶。他的手指在触碰冰冷瓶身时，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操作在沉默中进行。称量、切割、研磨、控温……步骤繁杂，要求苛刻。令人惊讶的是，尽管气氛冰冷，两人间的配合却依然存在一种残存的、肌肉记忆般的默契。莉莉递出所需工具时，西弗勒斯总能恰好伸手接住；西弗勒斯低声报出一个温度数值，莉莉会立刻微调火焰。斯拉格霍恩踱步经过时，满意地点头，给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各加了五分。
但这种默契仅限于技术层面。莉莉几次试图开启话题。
“听说最近禁林边缘不太安宁，费尔奇加强了巡逻。”她一边小心地加入豪猪刺，一边状似无意地说。
西弗勒斯研磨缬草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，仿佛没听见。
“斯拉格霍恩教授提到，圣诞节后有个魔药俱乐部的小型聚会，邀请OWLs成绩预估‘杰出’的学生。”她又尝试，“是关于非洲树蛇皮的多重应用。你应该会感兴趣。”
西弗勒斯抬起眼皮，黑沉沉的眸子扫了她一眼，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。“没空。”他吐出两个字。
莉莉感到一阵挫败，还有隐隐的怒气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决定更直接一些。当西弗勒斯转身去拿高架上的银匕首时，他左臂的动作明显有一个短暂的、不自然的凝滞，甚至让他微微蹙了蹙眉。
“你的手臂，”莉莉压低声音，语气染上真实的担忧，“是不是受伤了？我看到你动作有点……不便。是魁地奇训练吗？还是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……和谁起了冲突？”
西弗勒斯取匕首的手停在半空。整个后背瞬间绷紧，像一只受惊的、竖起全部尖刺的刺猬。他缓缓转过身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眼神却锐利得让莉莉心头一凛。
“管好你自己的事，伊万斯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冰碴，“我的事，与你无关。你那些格兰芬多朋友的事，也与我无关。少来刺探。”
“我不是在刺探！”莉莉的脸颊因愤怒和委屈微微发红，她也压低声音，却掩不住激动，“我是在关心你！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，西弗勒斯！你看起来糟透了！而詹姆他们……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，但最近所有人都很奇怪！莱姆斯病怏怏的，小天狼星阴阳怪气，詹姆……”她顿住，看到西弗勒斯眼中迅速聚集起的风暴。
“詹姆怎样？”西弗勒斯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刻，“伟大的、光明磊落的波特先生，又在你面前扮演了什么角色？仗义执言的保护者？还是不小心犯了点小错的、需要被安慰的男孩？”
“你简直不可理喻！”莉莉被他话语中的恶意刺痛，“詹姆什么都没说！他只是……看起来很累，而且不再像以前那样……”她忽然停住，意识到自己正在落入西弗勒斯预设的陷阱——任何为詹姆等人的辩解，都会被他视为站队和背叛。
西弗勒斯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，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。“当然，他当然什么都不会说。圣人波特怎么会犯错呢？他永远是正确的，永远站在阳光下，永远有最好的朋友和最……关心他的人。”最后几个字，他说得极其缓慢，目光像淬毒的针一样刺向莉莉。
莉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。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、由猜忌、怨恨和无法言说的秘密筑成的高墙，任何沟通的尝试都会撞得头破血流。她不再说话，转身专注于自己的坩埚，用力搅拌着里面逐渐变成阳光般金色的药液，仿佛那样就能搅散心中翻涌的烦躁和难过。
操作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。他们上交的药剂量堪称完美，获得了斯拉格霍恩的高度赞扬和又一个十分。但莉莉感受不到任何喜悦。
下课后，西弗勒斯迅速收拾东西，头也不回地离开。莉莉犹豫了几秒，抓起书包追了出去。她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拦住了他。
“西弗勒斯，等等。”
他停下脚步，却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