锈巷的清晨总是从金属摩擦声开始。
沈青蹲在老吴头床边,小心地拆开老人机械右臂肘关节的绷带。
伤口处的焦黑已经淡去,露出新生的、泛着粉色的皮肉,但嵌入血肉的神经接口周围仍有一圈顽固的灰白色晶石粉末。
那是“失神”发作时能量剧烈排斥的残留。
“咳……沈丫头。”老吴头睁开眼睛,声音嘶哑,“又麻烦你了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沈青将捣碎的宁神草混合着特制油脂敷在接口周围,动作轻缓,“这几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胳膊……沉。”老人看着自己那条已经无法驱动的机械臂,眼神黯淡,“像挂了块锈铁。巷口的李瘸子昨天也喊腿疼,我让他来找你,他倔,说‘再忍忍’。”
沈青手上动作不停,心头却是一紧。李瘸子的机械左腿是五年前装的,如果也开始出现排斥反应……
她想起凌雪慧的话。如果“火种”被滥用,所有基于其衍生的技术都可能失效。
而在锈巷,在这些依赖老旧义肢才能行走、劳作、生存的人身上,“失效”意味着什么,她再清楚不过。
敷好药,她帮老吴头调整好靠枕,状似随意地问:“吴伯,您听说过‘陈素琴’婆婆吗?以前住这一带的。”
老吴头浑浊的眼睛转了转:“陈婆婆?那个总爱坐在巷尾补衣服、嘴里哼着怪调子的老太太?记得……她孙女叫阿禾,机灵得很,后来被虹盟的人带走了。陈婆婆好像也搬走了,说是去……北边镇子上找亲戚?”
“北边镇子?”沈青追问,“具体是哪个镇子,您还记得吗?”
老人费力地想了半天,摇摇头:“记不清了。不过她搬走前,把一箱子旧工具送给了巷口的铁匠铺张师傅,你要不问问他?”
沈青道了谢,收拾好药箱。走出老吴头家时,她看见巷子另一边,李瘸子正一瘸一拐地提着水桶,那条机械左腿每走一步都发出不自然的“嘎吱”声。
她快步走过去,接过水桶:“李叔,腿又疼了?”
李瘸子愣了愣,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窘迫:“没、没事……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沈青不由分说地蹲下,卷起他的裤腿。机械腿膝关处的磨损比想象中更严重,缝隙里同样嵌着细微的灰白色粉末。
沈青的心沉了下去。这不是个例。
她帮李瘸子处理好腿,又去巷口铁匠铺找到了张师傅。那个满脸煤灰的中年汉子听说她找陈婆婆的东西,从铺子最里头的杂物堆里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。
“陈婆婆说这些工具她用不上了,留给需要的人。”张师傅抹了把汗,“我留着也没用,你看上啥就拿走。”
木箱里大多是老式的手工工具:不同型号的刻刀、精细的锉子、几卷早已停产的合金丝线。沈青一件件翻看,直到箱底。
那里压着一本薄薄的、用粗线装订的手札。
她翻开手札。纸张泛黄,字迹工整,记录着各种材料的特性与处理方法,其间夹杂着一些零散的思考片段:
“技术如刀,可切菜亦可伤人。持刀者需有心。”
“今日见虹盟新式接口,效率奇高,却将人之悲喜皆化为数据流,不安。”
“阿禾天赋甚佳,然虹盟环境恐将其心性磨砺得太‘利’。留‘锁’于她,盼其永记:刀锋所向,当为守护,而非割裂。”
手札最后一页,写着一个地址:北山镇。
北山镇在锈巷以北三十里,是灰域少数还保留着完整旧式集市的小镇。沈青和夏麦赶到时已是午后,镇子街道上人来人往,摊贩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嘈杂却鲜活的背景音。
与锈巷不同,这里很少有人佩戴显眼的机械义肢,更多的是粗布衣裳、竹编背篓、手推板车。
但沈青敏锐地注意到,几个摊主在结算时使用的是一种老式的、带齿轮计数器的金属算盘。
“灰域很多地方还在用‘熔断’前的技术改良品。”夏麦低声解释,“虽然效率低,但稳定,不依赖网络。”
他们按照地址找到旧衣铺。铺面很小,柜台后坐着个打盹的老妇人。听说他们找陈婆婆的旧居,老妇人眯着眼打量他们半晌,才慢吞吞地指了指后院:“早没人住啦。陈婆婆的孙女偶尔会回来打扫,上次回来是……半年前?”
后院比锈巷的院子更整洁些,但同样堆满了各种废旧物件。不同的是,这里堆放的不是机械零件,而是各式各样的织物碎片、染色工具、以及几台老式的手摇纺织机。
沈青在院角的石桌下找到了一个木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