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冬天，什刹海的冰面像一块巨大的、未经雕琢的琉璃，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。寒风卷着地表的雪屑，打着旋儿掠过湖面，也掠过冰场上那些鲜活的、奔腾的生命。

肖春生就是其中最亮眼的那一个。

他穿着半旧的军绿色棉袄，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灰色围巾，脚踩一双磨得发亮的冰鞋，在冰面上穿梭自如。他的滑行不像有些人那样炫技般花哨，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洒脱和力量感，每一个蹬冰、转弯、急停，都透着一股子举重若轻的劲儿，仿佛这冰面不是寒冷的禁锢，而是他恣意挥洒的舞台。

“春生哥！这边儿！”叶国华挥着手，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。他身边站着略显文静的陈宏军。

肖春生一个利落的转身，溅起细碎的冰晶，稳稳停在他们面前，额角带着薄汗，呼出的白气让他俊朗的眉眼显得有些朦胧，但那眼底的笑意却像能驱散严寒的暖阳。

“瞅你们俩这怂样儿，磨蹭什么呢？”肖春生笑着捶了叶国华一下，语气熟稔亲昵。

叶国华嘿嘿一笑，眼神却不自觉地追随着肖春生的每一个动作，那里面藏着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仰慕。他习惯了站在肖春生身后，习惯了被他带着玩儿，被他护着，这种习惯早已深入骨髓，酿成了某种更深沉的情感，只是他自己尚且懵懂，或者说，不敢深想。

陈宏军推了推眼镜， quieter 地说：“春生，你刚才那个转身真漂亮。”他的赞美是真诚的，目光落在肖春生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上，微微一烫，便迅速移开，心跳有些失序。他学识好，心思也比叶国华细腻敏感，正因如此，那份被肖春生身上那股蓬勃生命力所吸引的感觉，才更加让他无所适从。

“这算什么，”肖春生浑不在意地揽住两人的肩膀，“走，带你们溜两圈，活动活动筋骨！”

他的触碰自然又坦荡，却让叶国华身体微微一僵，让陈宏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不远处，穿着红色滑雪衫、像一团火焰般明艳的贺红玲，正和女伴们说笑着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肖春生。她骄傲，像一只白天鹅，觉得自己合该配得上最好的人。而肖春生，无疑是她视野里最耀眼的存在。他身上的那股子混不吝的洒脱劲儿，和深藏在洒脱下的担当与聪慧，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她看着他指导叶国华滑冰时耐心的侧脸，看着他与陈宏军说笑时爽朗的笑容，心里既被吸引，又隐隐有些不甘——为什么他的目光，不能只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？

而更远的冰场边缘，穿着一件素色棉袄，围着白色围巾的佟晓梅，正安静地站在那里。她手里拿着一本包着书皮的书，目光沉静地落在冰场上那个最活跃的身影上。她不像贺红玲那样主动、炽热，她的爱慕是无声的溪流，深藏在心底。她看着他，就像在看一场盛大而遥远的光，不奢求靠近，只是静静感受那份温暖和明亮。肖春生每一次大笑，每一次流畅的滑行，都像在她心湖投下一颗小石子，荡开层层涟漪。她知道他身边从不缺人，无论是兄弟还是爱慕他的姑娘，她只是其中之一，或许还是最不起眼的一个。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，也无法控制那份因他而起的心跳。

肖春生对这一切，毫无察觉。

他滑得酣畅淋漓，只觉得天高地阔，冰场就是他的天下。他关心兄弟，尊重女性，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好。他会因为叶国华被别的大院的人刁难而第一个冲上去，会因为陈宏军被家里逼得太紧而带他出来散心，会欣赏贺红玲的才华和美丽，也会在佟晓梅默默递来一杯热水时，回以一个毫无阴霾、真诚感激的笑容。

可他不知道，他这阳光般的坦荡和好意，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毒药。

“哥几个，歇会儿吧！”肖春生抹了把汗，朝着岸边滑去。

岸边的长椅上，坐着一个与周围喧闹氛围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人。他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，身姿笔挺，气质清冷，即使坐在那里，也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。他叫叶国华的表哥，刚从外地调回北京，今天是被叶国华硬拉来的。他叫顾衡。

顾衡的目光清冷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，落在正朝这边滑来的肖春生身上。他听过叶国华无数次提起这个“春生哥”，言语间充满了崇拜，他原本不以为意，只觉得是半大孩子间的玩闹。但此刻亲眼见到，他却不得不承认，这个叫肖春生的年轻人，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场。

那是一种未经雕琢的、纯粹的生命力，热烈，真诚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，毫不费力地就能吸引所有飞蛾。顾衡看着他和表弟勾肩搭背，看着他脸上那毫无防备的笑容，看着他眼底清澈的光芒，心里某个冷硬的地方，似乎被极轻微地触动了一下。

但他很快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。他习惯了冷静自持，习惯了权衡利弊，肖春生这样的，在他看来，有些过于“亮”了，亮得刺眼，也亮得……危险。

肖春生滑到岸边，脱下冰鞋，换上棉鞋，一抬头，正好对上顾衡打量他的目光。那目光太直接，太冷静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深邃。

“哟，国华，这位是？”肖春生自来熟地笑着问道，一边用毛巾擦着汗。

叶国华赶紧介绍：“春生哥，这是我表哥，顾衡，刚调回来。哥，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，肖春生。”

肖春生伸出手，笑容灿烂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顾衡哥，你好！我是肖春生。”

他的手因为刚离开冰面，有些凉，却带着运动后的温热力道。顾衡顿了一瞬，才伸出手与他相握。触手的感觉比他想象的更有力，指腹有薄薄的茧子，显示出主人并非养尊处优之辈。

“你好。”顾衡的声音低沉，没什么情绪。

肖春生却丝毫不觉尴尬，依旧热情地说：“既然是国华的表哥，那就是自己人！以后常来玩儿啊，什刹海这块儿我们熟！”

顾衡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容，心里那丝异样感又浮了上来。他微微颔首，算是回应。

这时，贺红玲也滑了过来，她像一只翩跹的蝴蝶，自然地落在肖春生身边，巧笑嫣然：“春生，滑累了吧？喝口水吗？”她递上一个军用水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