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直到有一天,你真的杀死什么人,或者,被联盟关进收容所,像对待一个失控的武器一样,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。”沈清弦接上了他的话。
顾焰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那你要怎么做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用更强的药?用电击?还是……”他的目光落在沈清弦手中的银色箱子上,“用那个什么新机器?”
沈清弦摇了摇头。
然后,他做出了第二个超出所有人预料的举动——
他抬起手,摘下了脸上的面罩。
接着,他用指尖勾住黑色织物领口边缘,轻轻向下一拉。
织物应声滑落一小截,露出了脖颈的皮肤,以及……那片贴在腺体上的抑制贴。
顾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我的信息素是‘冷泉’。”沈清弦平静地说,像是在介绍一种普通的药物成分,“一种罕见的变异型。它没有攻击性,不具备生理诱导功能,也没有等级压制效果。它的唯一特性是——能中和过度活跃的神经递质,稳定信息素分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顾焰眼中翻涌的震惊和茫然。
“过去三年,我用它治疗过十四个重度信息素紊乱症患者。成功率67%。”沈清弦继续说,“但那些都是A级以下的Alpha。S级,你是第一个。”
顾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要用你的信息素……治疗我?”
“准确说,是用我的信息素作为媒介,引导你的神经系统重新建立平衡。”沈清弦纠正道,“但这需要你的配合,完全的配合。包括在治疗过程中,允许我的信息素进入你的身体,触及你的腺体核心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顾焰的表情从震惊,到茫然,再到一种近乎恐惧的抗拒。
“不。”他几乎是本能地说,“不行……那太危险了。对你……对我都……”
“危险系数我已经计算过了。”沈清弦打断他,“在我的信息素引导下,你暴发的概率会降低72%,强度衰减55%。相对的,我需要承受你的信息素反冲,但防护措施足够应对。整体风险在可控范围内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顾焰。”沈清弦的声音沉了下去,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严厉的语气,“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要么接受我的治疗方案,要么等待委员会的收容决议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监护室里陷入死寂。
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微弱声响,以及顾焰越来越重的呼吸声。
他盯着沈清弦,盯着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,盯着那片贴在对方脖颈上的抑制贴——那下面,就是“冷泉”。
一个Omega的信息素。
一个陌生人。
一个……可能真的能救他的人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沈清弦没有催促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待着,像一座雪山等待着春天的第一缕风。
终于,顾焰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好。”
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沈清弦听见了。
“第一次治疗,现在开始。”他说,“过程可能会不舒服,有任何异常,立刻告诉我。”
他重新拉起黑色织物的领口,但没有戴回面罩。然后,他走到床边,在顾焰面前蹲下,保持视线平齐。
“放松。”沈清弦说,“看着我。”
顾焰照做了。
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沈清弦抬起手,指尖悬在顾焰颈侧,那个昨晚他按压过的位置。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顾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的事——
他用另一只手,撕下了自己后颈的抑制贴。
那一瞬间,仿佛冰川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极其清淡的、冰凉的气息逸散出来,像高山融雪汇成的第一缕溪流,像清晨叶片上凝结的霜。
冷泉。
它并不强势,甚至有些微弱,却奇迹般地穿透了“烬燃”的灼热屏障,像一根极细的银针,精准地刺入了那片狂乱的神经海洋。
顾焰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形容的感觉。
仿佛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,突然尝到了一滴清水。
清澈,冰冷,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洁净感。
沈清弦的指尖落下了。
冰凉,碰触滚烫。
和昨晚一样的触感,但这一次,伴随着信息素的直接接触。
顾焰闭上了眼睛。
他感觉到那股冷冽的气息顺着沈清弦的指尖,渗入他的皮肤,沿着神经一路向上,最终抵达那个日夜灼烧的腺体核心。
没有灭火。
而是……降温。
仿佛滚烫的熔岩遇到了千年寒冰,没有爆炸,没有对抗,只是温度在一点点下降,沸腾的泡沫在一点点平息。
顾焰的呼吸,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,开始变得平缓。
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不再颤抖。
监护室的监测屏幕上,信息素曲线开始缓慢但稳定地回落。神经紊乱指数从危险的红色,逐渐过渡到警戒的黄色。
沈清弦维持着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信息素的直接引导对引导者本身是巨大的消耗,尤其是面对“烬燃”这种级别的信息素。他感觉到自己的神经末梢在微微刺痛,像被细小的电流反复冲刷。
但他没有停。
时间过去了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当顾焰的信息素水平终于回落至安全阈值,沈清弦才缓缓收回了手指。
他的指尖微微颤抖,被顾焰看到了。
“……你还好吗?”顾焰问,声音依然沙哑,但多了一丝清晰的理智。
“没事。”沈清弦站起身,重新贴好抑制贴,动作稳定如常,“第一次引导结束。效果持续大约四到六小时。之后你需要休息,我会安排下一次治疗。”
顾焰仰头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疯狂的血丝已经褪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茫然的……依赖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沈清弦点了点头,没有回应这句感谢。
他走向门口,在离开前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委员会的人快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需要一份你的心理状态自述,用于评估。可以口述,我记录。”
顾焰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“我还能打比赛吗?”
沈清弦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如果你想,就能。”他说,“但前提是,你得先学会和自己的‘诅咒’共存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监护室里,顾焰依然坐在床上,维持着那个姿势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掌心向上,手指微微弯曲。
昨晚,就是这双手,差点撕碎了一台合金模拟舱。
但现在,它们平静地放在膝盖上,没有颤抖,没有紧绷。
空气里,“烬燃”的气息依然存在,但不再灼热逼人,而是像壁炉里安稳燃烧的火焰,温暖,可控。
顾缓缓地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然后,他将脸埋进掌心,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。
不是痛苦。
而是……解脱。
门外,走廊里。
沈清弦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轻轻按着自己的后颈。
抑制贴下的皮肤有些发热,那是信息素过度消耗的征兆。他需要休息,需要补充能量,需要……
需要写一份报告,说服委员会给顾焰,也给他自己,更多的时间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监护室紧闭的门。
门上的观察窗里,顾焰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,像一座刚刚经历地震、尚未完全倒塌的雕塑。
沈清弦的指尖,无意识地摩挲着抑制贴的边缘。
那里,冷泉的气息已经被重新锁住。
但在那短暂的二十分钟里,它流出去过。
流进了一个焚身者的体内。
也流进了……一片未知的、危险的、却莫名吸引着他的,燃烧的荒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