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。”
顾焰的手指深深抠入地面,指甲边缘渗出血迹。
“二。”
顾焰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沈清弦举起了注射器。
就在他即将数出“三”的瞬间,顾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
“……走。”
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,却奇迹般地维持着一丝清醒的碎片。
沈清弦的动作停顿了。
他注视着顾焰,注视着那双在疯狂中挣扎的眼睛,注视着他因为抗拒本能而颤抖的身体。
“理由。”沈清弦说。
“……会伤到你。”顾焰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里挤出来的,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沈清弦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,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靴底踩在地面的碎屑上,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他没有快步前进,而是保持着稳定、均匀的步伐,一步一步,朝着训练室中央那个蜷缩的身影走去。
顾焰发出警告般的低吼,身体向后缩去,仿佛沈清弦是什么危险的捕食者。
但沈清弦没有停。
五米、三米、两米
在距离顾焰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,他停下了。
这个距离已经近到危险。沈清弦能清楚地看到顾焰皮肤表面渗出的细密汗珠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、带着灰烬和焦灼气息的信息素。那是顶级Alpha在失控边缘最原始的味道,足以让大多数Omega当场晕厥。
但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。
然后,他做出了一个在任何人看来都等同于自杀的举动——
他弯下腰,伸出手,不是去注射镇静剂,而是探向了顾焰的后颈。
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滚烫皮肤的瞬间,顾焰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他没有攻击,没有暴起,而是——
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悲鸣。
那声音里的痛苦如此真实,如此赤裸,让沈清弦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。
但也只是一瞬间。
下一秒,他的指尖稳稳地按在了顾焰的腺体上方,那个连接着神经系统核心的精确位置。
冰凉,碰触到滚烫。
顾焰的整个身体僵住了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。沈清弦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,那种狂暴的、濒临崩溃的节奏,正在他的按压下,一点点地……
放缓。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没有说话,没有移动,只是用指尖提供着那一点稳定的、冰凉的触感。
十秒钟、二十秒、半分钟
顾焰紧绷的肌肉,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。他抱头的双手缓缓松开,垂落在地面。那双猩红的眼睛里,疯狂的血色如同潮水般退去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……茫然。
沈清弦等待着,直到顾焰的呼吸逐渐平稳,直到监测手环上的心率数据回落到安全阈值边缘。
然后,他才移动另一只手,将注射器抵上顾焰的颈侧。
“这是高浓度神经稳定剂。”他平静地告知,尽管知道对方此刻可能听不进去,“会有点痛。”
针头刺入皮肤。
药剂推入血管。
顾焰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,但这一次是药物作用下的生理反应,而非失控的挣扎。他的眼睑越来越重,最终缓缓合上。
沈清弦扶住他软倒的身体,避免他摔在地上。顾焰的重量完全压过来,滚烫的体温透过防护服传递过来,混合着汗水和信息素的味道。
他没有立刻叫护理机器人。
而是维持着这个姿势,在满地狼藉的训练室中央,静静等待药物完全起效。
怀中的人呼吸逐渐均匀,眉头却依然紧皱着,即使在昏迷中,也仿佛被困在某个痛苦的梦境里。
沈清弦低下头,看着顾焰苍白的面容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怜悯,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……评估。
就像地质学家看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。
然后那情绪消失了,重新被专业的平静取代。
他按下腕表上的呼叫键。
“危机解除。”他对通讯频道说,“准备转移至监护室。”
频道里传来周明如释重负的呼吸声:“明白。沈医生,您……没事吧?”
沈清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切断通讯,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顾焰,然后松开手,让赶来的护理机器人接过了那具昏睡的身体。
转身离开时,他的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几片细小的碎屑。
而那件白大褂的腰部位置,留下了一片不明显的、被汗水浸湿的深色痕迹。
是顾焰的汗。
也是这座火山,第一次在喷发边缘,被人亲手按回去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