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如今韦斋尘已经被捕入狱，家人全都被软禁，柳拂烟又将这些疑点摊开在了她的面前。就算韦玲对韦斋尘有着多年的信任，此时也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动摇。

是啊，家族发迹固然可喜可贺，可是韦斋尘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？

在韦玲动摇之际，柳拂烟一指她刚才放在石桌上的篮子，“松萝，念！”

松萝利索地从篮子里取出了刘述礼的案情详录，气势汹汹地开始念：“犯官韦斋尘，原盈州长史。推行土地费政策，提议修建高塔安置百姓，便于其掠夺百姓的房产家财。以民脂民膏收买其他官员、中饱私囊。据不完全统计，韦共贪污劫掠白银七百一十三万两、黄金八十万两、银票共计二百万零六百一十两、珠翠五百六十箱、大小房产四十余处、田产……”

松萝也是在进入了拂园之后才认的字，这是柳拂烟的主意，她带着现代的观念，觉得每个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，虽然九韫国的条件有限，但至少都得识字吧？如今的松萝念起书来已经没有那么吃力了，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，偏生她的声音又脆，心里还带着怒气，念起韦斋尘的罪名跟店小二报菜名似的，一项一项地往韦玲的心口上砸！

听听这些用词！“掠夺”！“收买”！“贪污”！“劫掠”！……韦家这么大的家业到底是从哪里来的？根本就不是他韦斋尘本事通天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，而全部都是他抢来的！更令韦玲震惊的是，那些被她反复嫌弃和鄙视的高塔，竟然就是自己的父亲提议修建的！那种猪窝一样的地方，是自己的父亲亲手促成的，而两三年前，这种高塔确实还是没有的……

原来、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吗？！

“韦斋尘可一点都不冤，你知道像他这个品级的官员，一年的俸禄有多少吗？”柳拂烟向前倾了倾，想要看清楚韦玲的表情，“一年不到两千两！年节可能还会赏赐些布匹烧炭吧。你觉得单靠韦斋尘的俸禄，能有这么大的家业吗？说白了，你可能心里怨恨，觉得你父亲是冤枉的。但是事到如今我想只要你不蠢的话就一定能看得出来，他就是一个披着官服的强盗！你可能也怨恨我，怪我骗你，但是就因为那些强盗们身上披着的官服，导致被迫害者无路可逃，导致我们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。我确实骗了你，虽然那是迫不得已的，但我不否认这个事实。你的父亲犯下的累累罪行也同样是事实，被他和他的同僚们亲口承认了的事实。”

韦玲一阵恍惚，柳拂烟却已经懒得再多说了，直接起身，留下了最后的话：“我今天之所以会来，不是因为你叫我来我就必须得来，而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有救！你确实性格跋扈，但那是你从小到大的境遇造成的，你不知民间疾苦，也只是因为你是真的不知，而不是因为你不分是非！我是这样认为的，所以我今天才来跟你说这些。韦玲，你现在可能觉得无论如何韦斋尘都是你的父亲，你觉得他落到现在的这个下场很可怜。但是你也要知道，被韦斋尘之流欺压到泥潭里，甚至尸骨无存的那些人，也曾是别人的父母子女、也是对别人来说很重要的人！”

说完，柳拂烟就带着松萝走了，石桌上只留下了那个化妆品的小包裹。

韦玲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，院中已是再无人迹。

韦玲起身，踉跄着去看柳拂烟留下来的东西。那一小包化妆品都十分精致，韦玲虽没见过，但却认识那些商标，想来确实是如柳拂烟所说的那般，她带来的都是新上的货品。柳拂烟在这段时间已经充分了解了韦玲对化妆品的喜好，挑选的也都是她会喜欢的颜色。韦玲知道，单是这一小包化妆品，放到沁桃居就是贵妇小姐们一两个月的月例，但是放在柳拂烟的手里，却只是她随手送给自己这个准犯人的道歉礼物而已。

即使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，韦玲对于这些漂亮的东西也还是喜爱的。虽然她自己蓬头垢面，但只是看着这些漂亮的东西，她还是忍不住会觉得赏心悦目。

韦玲像是最后一次一样珍重，一件一件地把那些化妆品拿起来观赏，甚至就连摸一下都舍不得。直到最后，她才看到柳拂烟其实还在包裹下面压了一张纸。

韦玲拿起来一看，险些晕厥过去--那是柳拂烟专门从案情详录上誊抄的，韦斋尘的罪状！

***

盈州有了刘述礼的监工，即使他渐渐抽出了手，那些新上任的官员们还是不敢怠慢，恨不得一个人能长出八只手，只想赶紧让盈州步入正轨然后送走刘述礼这尊不停挑刺的瘟神。

纪神萩和卢鸿云还是忙，因为盈州整体都需要建设，千里军是重要的劳力，一刻都不得闲。

犯官们的家产统统充公，为盈州的重建带来了一波厚厚的底气。而犯官的家眷们也都悉数受审，罪名重的该怎么判就怎么判，一点情面都不讲；没犯过什么事的人有些也就当场释放了，虽然没有受到刑罚，但是所谓由奢入俭难，回到了一身白衣的生活之后，那些习惯于依附别人的所谓贵人们，还有的是苦日子要过呢。

也是直到那时，柳拂烟才知道，韦玲竟然出家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