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于一个试图杀了我的人,我做不到谅解。”楚风玉说的很直白。
但他确实是误解了叶月兮的意思,她也并不是一个会轻易原谅的人,只是想借此撬开楼心月的嘴罢了。
毕竟她有在乎的人。
人心,也是可以利用的。
叶月兮没回答他,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楼心月身上,她再一次开口问道:“既然你不想牵连他们,又为何会选择动手?你应该知道,一旦动手,不尽春内的所有人势必会受到牵连,但尽管如此,你还是下了手,为什么呢?”
回应叶月兮的只有一片沉默。
叶月兮倒也不急,她慢步走上前,将楼心月扶了起来,却见她面上无泪。
原还以为她颤抖的肩膀是在哭泣,如今看来,全然不是。
不过楼心月的确在抖,但那是怕的。
怕楚风玉连累不尽春,怕不尽春内的人全部因为自己丧命。
“既不愿连累,又何苦玉石俱焚。你说出真相,我替你保住不尽春众人。”
叶月兮轻轻拍了拍楼心月的手,只见对方有些怔愣地看着自己,好似没料到叶月兮会替她说话一般。
楼心月的声音在厅堂内轻轻地响起,像是一片漂浮于半空的羽,经不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:
“我自伏奚城而来,六年前家人俱亡,此后,全家上下独我一人。我不知去处,也不知归往,浑浑噩噩在这世间漂浮着,直到有人带我来到了不尽春。”
“初到樊州的时候,正值春季,满街都是随风浮动的柳絮,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色。伏奚城是没有这样的景色的,那里终日都是大漠,风一吹,没有柳絮,只有黄沙。”
“送我来不尽春的那个人,我也不知道是谁,只知道我家破人亡的时候,有一个小吏找到了我,让我为珲都的某位大人物办事,他允诺我会替我报仇,允诺会让我活下去,我便答应了,随后就入了不尽春。四日前,我接到了刺杀你的消息,所以……”
楼心月顿住了话语。
楚风玉面色有些沉重地看了楼心月一眼,竟是开口问道:“六年前伏奚城满门被灭,又牵扯到珲都……你不姓楼,姓杨吧。”
楼心月并未否认,反倒是点了点头,应下了。
伏奚城作为边境要塞,一直由杨家镇守。杨家世代为武将,杨家老爷子甚至陪着开国皇帝征战沙场,建立平阳后被封为节度使,赏世袭之荣,凡杨家后代有能力者,皆可为。
但六年前,杨家骤然被传谋逆,先帝闻言后竟是迅速地下令斩杀杨家满门,而那时的节度使,便是楼心月的父亲。
一夕之间,伏奚城没了守城的将领,边塞绵延的黄沙掩盖住了杨家人的血,无人去拂开那黄沙,也无人再在乎那黄沙下抽枝的新芽。
自此,伏奚再无杨家。
“我杨家,绝无可能谋逆。”楼心月轻声低囔着,仿若又回到了黄沙遍野的伏奚,回到了那个充斥着血腥味的日子里,“那荒漠之中的每一颗沙砾,每一寸土地,都是我杨家鲜血铸就,我杨家,绝不谋逆。”
“我杨家男丁,自祖父起,十有七八战死沙场。我父亲……我父亲守卫伏奚二十余载,身上刀疤箭创不下二十处,凭什么?”楼心月的视线看向楚风玉,那眸中带着恨、带着怨,她道:“凭什么一句话就断言我杨家谋逆,凭什么一句话就要了我杨家几十口人的命!”
就只因,君要臣死吗?
楼心月不服,也不愿服,故而她憎恨皇家,憎恨珲都。所以当得知楚风玉皇室的身份时,即便没有那封密信,她也会动手。
楼心月原以为,这么些年的风霜早已磨平了她的棱角。
曾经手中持枪的英飒女子如今在满是红尘的乱世中为了保全自己,拿起了团扇绢帕,学着旁人的样子满目风情。
可她错了。
那把尖枪从未消散,它就在她的心中,随时准备在她需要之时破空而出,让那缨穗变得更红一些。
在遇见楚风玉的时候,她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尖枪,对准了他。
叶月兮倒是从未曾想到,楼心月背后竟隐藏着这么一桩血仇,相较于自己,楼心月对于珲都的恨,只多不少。
厅堂内一阵寂静,偶有几声抽泣声自门外传来,衬得这悲景凄凉。
楚风玉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,“那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?”
“伏奚是我的家,那里的百姓是我的家人,在家中藏下一个女子,并不算难事。”
楚风玉又问:“那当年那个小吏,你可还有印象?”
楼心月摇了摇头道:“那小吏不过只是一个办事之人,我也曾试着通过他寻一寻幕后之人,一无所获。此人既然能发现我,必然有一定的手段和实力,想要扳倒谈何容易。”
楚风玉本还想说些什么,却见叶月兮先一步将楼心月的身上的绳索解开来,他神情一顿,却也没说什么。
叶月兮拉过楼心月的手,仔细抚着,她的指根处都有一层薄薄的茧,尽管过去多年,但那茧已然和她融为一体,消不掉的。
这茧是习武之人常有的,骗不了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