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未等叶月兮将那双手掰开,楼内便再度走出一个人。
这人不似老鸨那般浓妆艳抹,反而素净得很。
一袭白衣飘然,面如凝脂,眼如点漆,如月中聚雪,如海棠醉日。
待叶月兮闻到那淡雅的栀子花香时,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已经被那女子掰开来,安放回了尸身旁。
她面上带着歉意地看着叶月兮那染了血色的衣角,道:“姑娘衣衫脏了,若不嫌弃,可入楼内梳洗一番。”言罢,她似是觉得不妥,续道:“如今是白日且在迎状元,楼内并无客人。”
叶月兮抬眼,越过面前的女子,视线朝着她身后楼门之上看去,沉木的牌匾上写着:不尽春。
但还未等叶月兮应答,她便已然挽着叶月兮的手臂带着她入了楼。
如今的这个时辰,楼内很是空旷,但一踏入,各种胭脂水粉伴着花香的气息袭来,让叶月兮被呛咳了两声。
一个白净的绢帕被递到了她面前。
叶月兮接过,只听面前的姑娘道:“如今时辰还早,楼里的姑娘都还在梳妆,故而胭脂味浓了些。待到傍晚,这味道散尽,便只留这满楼的花香了。”
叶月兮以绢帕捂住了口鼻,道:“如今临近秋季,还能寻来这么多花,当真是不尽春。”
那姑娘带着叶月兮往楼上走着,脚步稳健,闻言轻笑一声道:“画阁笙歌牵客梦,一庭风月不尽春。”
面前的门被推开,那姑娘将叶月兮迎了进去,“我起的,不好听吗?”
叶月兮踏步入内,并未回答这个问题。环顾四周,这屋内的陈设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,清新淡雅。
那扇窗没关,风一吹拂,便将那窗台上的栀子花香铺满了整个屋子。
再也不闻那呛鼻的胭脂味。
那女子寻着叶月兮身上这身淡蓝,也寻了一件差不多颜色的月蓝递给了叶月兮。
“先将衣衫换了吧,总穿着带血的,不吉利。”
叶月兮并未推脱。
待她换好衣衫出来时,那屋内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热茶。
那姑娘道:“我叫楼心月。今日之事,多谢姑娘,我请你喝茶。”
“我也并未帮上什么。”
“至少给了他们一份体面。”
楼心月抬手抿了一口茶,继而慢慢道:“楼下的那姑娘,并非殉情而亡。”
此话一出,叶月兮喝茶的动作一顿,她想起了那姑娘临死前看向她的那一眼,那极为复杂的一眼,否则叶月兮也不会觉得,那姑娘想让自己救她。
只听楼心月缓缓开口道:“那姑娘名鸢尾,而男的,称得上是她的常客。不尽春开在这樊州,书生最多的地界,掌柜的说,年年科考,榜上有名之人,进过我们这不尽春的,不在少数。”
“书生多了,爱逛青楼的也就多了,正如话本子上所说,在这不尽春内,最不缺的,便是誓言。多少书生才子在这里千金一诺,告诉我们的姑娘,待他金榜题名,便回来,风光大娶。但若真有人兑现承诺,我们这不尽春,早成空楼了。成了,惦记不上我们姑娘,但败了,回头寻的便是我们不尽春。”
楼心月手中的那杯茶见了底,她提壶又满上,但这一杯,她却没喝。
那飘着缕缕茶香的茶水被她倾泻而下,缓慢地,在空中划出一道纤细而又悠长的水流。
“那男子落了榜,心中不忿,寻来了不尽春,说要见鸢尾。我们只当他如往常那般,毕竟他来的次数可不算少,但未料到的是,他竟怨上了鸢尾,怨鸢尾耽误了他的前程,怨鸢尾勾引他,害他流连花丛导致与金榜失之交臂,故而,带着鸢尾一同坠了楼。”
叶月兮看着楼心月,杯中的茶水骤然觉得烫手得紧,她问:“这样的事,多吗?”
“以前或许,但从今日后,不会了。”
今日后,楼里的姑娘便能真切地看破每一个难诺的誓言,便不会付出真心遭人践踏。而不尽春的掌柜,也断然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楼心月看着叶月兮,她笑着,却令叶月兮头一次对一个不认识的人这般放松警惕,总觉得在她身边,应该相当安宁。
“好啦,回去吧,这几日咱们的状元郎可是摆了三日的宴席,再不去,可就晚了。”
见楼心月这般说,叶月兮起身告辞。
秋日里的风不似春日和煦,猛烈的风呼啸而过,将那蜿蜒生长在楼上的花吹散,花瓣飘了满空。
楼前看热闹的人早已随着那状元郎走远了,门前的地上只留了那鲜红的血渍。
周围宽阔了不少。
随着空中漫天飞舞的花瓣,花香随风而来,沁人心脾。
回眼看去,那被繁华簇拥的不尽春,当不负其名。
叶月兮跨开脚步刚走了两步便被人拉住,她不明所以,回头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。
手比脑子快一些,还未反应过来便作掌劈了过去。
一声清脆的铃铛作响,她的手便被擒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