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月兮道:“世子恕罪。皇室的争锋,绝非草民这般身份能够涉足的。”
叶月兮站起身来,朝着外走,她推开了门,却顿住要跨出去的脚步,回头看向了楚风玉,清冽的声音回应了那屋外的悲鸣,她道:“况且,我不信你。”
声音落下,那道门也被关了起来,屋内徒然地就剩下了楚风玉,和那一盏摇曳的烛火。
出了酒肆,令叶月兮没想到的是,杜衡会在。
他撑着一把油纸伞,站在那风中,白衣随风舞动,在黑夜里添上了一抹别样的色彩,而他屹立不动。
叶月兮上前几步,入了那伞中,天上的轰鸣声响起,雷雨随即而至。
空气中满是湿润,叶月兮的目光却越过这层层屋檐,直达了李府的方向。
白日里那冲天的火光此刻犹在眼前,鲜血混和着焦木,像是要将这江宁的天烧穿一般。
满所期盼的一场大雨,总算在此刻,落了下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放心不下你。”
雨滴落在那油纸伞上,清脆悦耳。
两人动身踏入那雨夜之中。“轰隆——”一声巨响,漆黑的天穹之上一道白痕蜿蜒而下,将这天幕一分为二,成为了这黑夜之中唯一照亮前路的存在。
他们逆着风雨,朝着前路而去。
雨水自天穹滴落,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攀上了那抹青色。杜衡手中的伞朝着叶月兮倾斜着。
叶月兮问:“你不当与我扯上那么多联系的,我所行之事凶险,于你的身份而言,总是带来不少弊端。”
杜衡道:“放心吧。此人在珲都虽有些混名,不学无术、拈花惹柳,但其师却为百官之首的左相,若真心性顽劣,以左相那一生清廉的作风来看,断不会收他。”
“可他以你之命要挟我。”
杜衡轻叹一声,他缓声道:“那珲都城内,谁人不是心思深沉。况且,若以他的本事,真想要杀我,恐怕此刻我们二人便不会这般悠闲地于雨中漫步了。”
杜衡顿了一下,他停住了脚步,转身看向叶月兮。
叶月兮有些疑惑,但也随之停下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杜衡道:“这些天,看了这么多病,我自知江宁疾苦、百姓疾苦。但他们终究只是普通百姓,纵然人生年华几十载,也难有力量去抗衡这万般不幸。”
“你说你踏上的是一条险路,但既然踏了上去,便再难以回头。”杜衡眼神坚毅,他于这黑夜之中,看向了那道光所折射而下的影子,他道:“我知晓你自城外而归之时,至今心中都有些忧闷,生怕自己所作所为连累旁人,连累那些百姓不得归家,也恐慌我会因此陷入险境。”
“这两日城中所埋怨你的言语,四处都能听到。但,你若想掀翻这朝堂沉疴,就得承得住这万人唾骂。成,便是高山阔海任你行,败,便是满门抄斩、千古罪臣。”
杜衡说的很是平静,但在叶月兮耳旁却与那天上炸响的惊雷无异,甚至将耳畔那磅礴的雨声也给掩盖了过去。
杜衡续道:“战场上尚有一将功成万骨枯,更何况,你并未给任何人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。若只是连累得百姓无法及时归家,这并不算什么,舍小家为大家,成大事者,自当眼光放远一些。”
他低声一笑,“以至于我,若你想要登上高天之上,我愿成为你的梯,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如今,江岸边的杨柳已然有了发黄的迹象,时不时被雨滴砸下,便稀稀疏疏地落下几片叶子。
叶月兮的目光随着那遥遥江水一直到江水转弯消失之处,江水流淌,水声清心,却依旧盖不住人心中的执念。
杜衡道:“今夜来接你,一是放心不下你,二也为道别而来。经早上那一番折腾,杨大人是无法再在江宁待下去了,江宁的诸般事宜也差不多完了,明日一早,我们便要启程离开江宁了。”
闻言,叶月兮的眉头不由蹙起,“我在你身旁出现过的事情是瞒不住的,回了珲都,可想过怎么办?杨珃伦身为工部侍郎,断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。”
杜衡道:“我不过一个小小太医,至今连后宫的娘娘都未曾见过,在宫内甚至未曾看过病把过脉,纵然他要对我做些什么,恐也无处可寻我的错处吧。再说了,若是他主动挑起江宁这档子事,细追下去,恐只会他比我先死。”
言罢,杜衡拿出了一卷小纸递给了叶月兮,展开来,上面是一个远在珲都的地址。
正当叶月兮疑惑之际,便听杜衡道:“这是我在珲都所住之处,他日你来珲都,可来此寻我。你的满腔抱负在旁的地方,恐无计可施,珲都虽然残酷,但很难否认,它是通天的必经之路。”
天上的雨依旧不停歇地下着,带着那晃荡的江水越发磅礴,如心如雷。
叶月兮看着那江水打在岸边激起不小的浪花和波涛,默了好久,默到那天上的大雨也开始变得柔情起来,默到雨落伞面的声音逐渐变小,她方道:“会去的,你且在珲都等等我。我若要去珲都,必然不能是一身布衣入内,这样完不成我心中所想之事。”
杜衡似是知道叶月兮想要说什么一般,接道:“所以你才将那账簿交出去,以此和世子达成共识吗?”
杜衡笑了起来,“借着世子的助力入珲都,也是个不错的选择,只是如今我们尚未可知这位世子将来的命途如何,或成一闲散王爷,又或成为权贵之首,你还未了解清楚,便就确定要押宝于他了吗?”
叶月兮答道:“我虽借助他的权势入珲都,但并不代表便是站队于他。我不愿掺和皇权争斗,我入珲都,是别有他事。”
天上的雨已经有了渐歇的征兆,但远处天边那浓墨至有些发紫的云却依旧徘徊。
杜衡朝着天空看了一眼,止了这个话题,“罢了。待会儿恐要下暴雨,趁着如今雨势渐小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两人渐行渐远。
屋檐上的雨水顺着那砖瓦之间的空隙流下,没有落地,也没有滴在那油纸伞上,反而落入一只手中。
水滴接触到肌肤的顷刻间便四散开来。
楚风玉看着天上浓墨的云,风里裹挟着江水的味道,迎面刮来有些刺骨的寒凉,屋内那个被重新点燃不久的烛火在这阵风里变得摇摇欲坠。
屋门被打开来,陈先生走了进来。
楚风玉没有回头,只是收紧了伸在窗外的手,感受着那无根之水带来的清凉。
“陈先生,此事兹事体大,恐只有你一人方能做成此事。如今还尚未可知那位杨大人是否将消息传回珲都,将账簿带回去一事,危险重重,我予你半数兵马,护你回珲都。”
闻言陈先生却是摇头拒绝,“人多方有不便,引人注目,一两人足以。”
楚风玉没再说什么,他相信陈先生的判断,“之前审讯那人,虽证词所言其背后之人乃是工部尚书,但我总觉另有蹊跷。杨珃伦身后之人还隐于暗处,他身为工部侍郎,若是尚书倒台,且看看谁会出手将他扶上那尚书之位。此番回都,先生便留在师父身旁吧,师父如今独自一人留在珲都,我始终放心不下,也不忍先生来回波折。”
陈先生闻此并未推脱,“左相年老,身旁如今确实离不开人。账簿一入手中,便是一场鏖战,至死方休。你此行之后,有何打算?”
“科举结束,新官上任尚且不知当今朝堂局势。我想去樊州,碰碰运气,说不定,就有为我所用之人。”
“樊州,确为一个好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