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云归是被疼醒的。
那不是某种剧烈的、突发的疼痛,而是像无数根浸了寒冰的细针,从他身体内部,沿着每一条被灼伤的经脉,持续不断地向外刺。他没有睁眼,只是在黑暗中默默承受着。身体像一个不属于自己的、破损的容器,沉重而滞涩。
他能感觉到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自己平缓但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到了门被极轻地推开的声音,脚步声放得几乎听不见,但还是有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了床边。
一只带着微凉体温的手,轻轻覆上他的额头,似乎在试探他的体温。那只手停留了几秒,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。
“醒了?”邬霖盛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夏云归这才缓缓睁开眼,入目的是一片柔和的灯光,以及邬霖盛那张在灯下显得轮廓分明的脸。他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,显然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。
“睡了多久?”夏云归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四个小时。”邬霖盛将书合上,放到一边,然后倒了一杯温水,将吸管递到他嘴边,“周克来过一次,送了些补给。我跟他聊了聊,这个哨站确实是附近唯一一个还能和外界保持微弱联系的据点。”
夏云归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水,润了润干涸的喉咙。温水滑入胃里,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“他说哨站里那位神使,叫什么?”夏云归问。
“他没说名字,”邬霖盛扶着夏云归,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,“只说那位大人性情孤僻,一直在哨站最深处的‘静室’里,从不见外人,连周克自己,一个月也未必能见上一面。哨站所有的能量供给,都来自于那位大人。”
这番说辞,听起来天衣无缝,却也恰好印证了夏云归的猜测。一个如此重要的能量源,却被刻意地隔绝起来,这本身就很不正常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“砰”的一声推开了,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力道。
莫宾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和几个白面馒头。浓郁的肉香瞬间冲淡了房间里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他看到床边坐着的邬霖盛,和正靠在邬霖盛手臂上喝水的夏云归,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起来,吃饭。”莫宾炎把托盘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,声音硬邦邦的。
邬霖盛看了他一眼,没有理会,只是继续拿着水杯,等夏云归喝完。
莫宾炎心里的火气“蹭”地一下就上来了,但他没法对夏云归发作。他直接伸手,一把将夏云归面前的水杯拿开,然后把那碗肉汤塞了过去。
“喝汤,这个比水有营养。”
夏云归看着眼前这碗油光锃亮、肉块扎实的汤,又看了看莫宾炎那张写满“你敢不喝试试”的脸,感到一阵无力。他的胃现在还很虚弱,根本接受不了这么油腻的东西。
他还没来得及拒绝,邬霖盛已经把那碗汤接了过去,放回托盘上。
“他现在只能吃流食。”邬霖盛的语气很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。他从托盘下层拿出了另一个保温壶,倒出一碗清淡的小米粥。
“我让厨房重新给他熬的。”
莫宾炎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,他死死地盯着邬霖盛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夏云归觉得头更疼了。他伸手,默默地接过了邬霖盛递来的粥。
“汤我等会儿喝。”他看着莫宾炎,补充了一句。
莫宾炎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,他拉过房间里唯一另一张椅子,大马金刀地在床的另一边坐下,像个监督者一样,盯着夏云归吃饭。
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。
夏云归在两个人的注视下,沉默地喝着粥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来之不易的能量,四肢百骸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。
“叶乐风和宁季呢?”他喝完粥,感觉恢复了些力气,开口问道。
“在隔壁房间休息。我让他俩没事别乱跑。”邬霖盛接过空碗,回答道。
“让他们过来一下。”夏云归说。
邬霖盛有些不赞同地皱了皱眉:“你应该多休息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夏云归坚持道。
邬霖盛看了他几秒,最终还是妥协了,起身去叫人。
莫宾炎没说话,只是拿起一个白面馒头,掰成小块,泡在自己的那碗肉汤里,沉默地吃了起来。
很快,叶乐风和宁季就过来了。两人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,尤其是叶乐风,他看到夏云归醒了,眼睛里都亮着光。
“夏哥,你感觉怎么样?”叶乐风凑到床边,关切地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夏云归对他点了点头,然后看向两人,“你们在哨站里转了转吗?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?”
宁季摇了摇头,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冥想,试图更好地控制自己身体里那股时而狂暴时而温顺的雷电之力。
叶乐风却想了想,开口道:“特别的……要说的话,就是这里的人,好像都很怕哨站的西边。”
“西边?”夏云归追问。
“嗯,”叶乐风回忆着,“我刚才去打开水,听到两个守卫聊天。他们说西区是禁区,连周克都不能随便进,那里就是那位神使大人待的‘静室’。他们还说,晚上绝对不能靠近那里,不然会被‘影子’吃掉。”
“影子?”
“就是个比喻吧,大概是说晚上那里很危险。”叶乐风挠了挠头,“不过我感觉,他们说起‘影子’的时候,是真的很害怕。”
夏云归的指尖在被子上轻轻敲击着,陷入了沉思。禁区,静室,影子……这些线索串联起来,指向一个被刻意掩盖的秘密。
“还有,”叶乐风又补充道,“这里的守卫,换岗的时候很奇怪。”
“怎么奇怪?”这次开口的是邬霖盛,他也意识到了问题。
“他们不是交接岗哨,更像是在喂食。”叶乐风努力寻找着准确的形容词,“我看到一队人从外面巡逻回来,另一队人就提着几个密封的铁桶出去。那些回来的人,脸色都很难看,像是很累,又像是……很饿。他们看到铁桶,眼睛都在放光。”
喂食。
这个词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。
夏云归想起了自己在电视塔楼梯间遇到的那些被菌毯寄生的怪物,它们同样有着无穷无尽的食欲。
这个哨站,恐怕不是一个安全的庇护所,而是一个伪装得更好的牢笼,或者说……一个农场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夏云归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你们先回去休息,记住,不要离开房间,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去。”
叶乐风和宁季虽然不完全明白,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,离开了房间。
现在,医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