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,奚人和契丹组成的敌军已完全退去。苍云堡到处缟素,挂满了白幡。
雪停了,但寒意更甚。堡内校场上,三百余残军肃立。他们中许多人身上还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,但眼神却比三天前更加坚定。站在最前面的,是燕忘情、风夜北、宋森雪、申屠远、岑雨音。
燕忘情站在校场高台上,未着甲,只一身玄色劲装,长发束成高髻,用一根银簪固定。她手中握着那枚青铜虎符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。
“薛直将军战死于黑风口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校场,“与他同殉的,还有申屠笑将军,以及我玄甲破阵营三千四百二十七名弟兄。”
台下寂静无声,只有寒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响。
“我们败了。”燕忘情说得直接,“我们没有败给奚人,没有败给契丹,但是败给了唐军,败得很惨。主帅战死,精锐折损近半,苍云堡险些被破。而我们的敌人——安禄山、史思明,他们甚至连战场都懒得打扫,因为他们觉得,我们已经完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但我们现在还站在这里!”
“苍云堡还在,刀还在,旗也还在!”
燕忘情转身,从亲卫手中接过一面折叠的旗帜。她用力一振,旗帜展开,玄黑为底,正中绣着一只展翅的银色鹰隼,鹰眼猩红,利爪下踏着破碎的山河。那不是玄甲破阵营的旧旗。
“从今日起,”燕忘情一字一句,“玄甲破阵营,更名为——玄甲苍云军!”
台下终于有了骚动。改名,意味着这支军队将彻底脱离原先的编制,成为一支独立的、由她燕忘情统帅的孤军。
燕忘情看向身旁的岑雨音:“这个建议,是岑队正提的。她说,破阵营是‘营’,是别人的一部分,是河东军的一部分。而我们未来要做的,是‘军’,是一支完整的、能战能守、能自己决定自己生死的军队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岑雨音身上。这个加入不过月余的少女,此刻坦然承受着这些目光,背脊挺得笔直。
燕忘情继续道:“玄甲苍云军,下设五营一司。”
她开始任命:“先锋营,统领宋森雪。”
宋森雪出列,单膝跪地:“末将领命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但若细听,能听出一丝压抑的颤抖。
这几天,宋森雪几乎没有合过眼。每当闭上眼睛,黑风口那惨烈的画面就会浮现,薛直断后,申屠笑力战而亡,而自己……自己当时在做什么?他想起来了。
斥候营完成任务后,他本该率部去与主力汇合,但他没有。他收到了苍云堡遇袭的急报。那一刻,他几乎没有犹豫,下令全营回援。理由是冠冕堂皇的,堡若破,全军无归。但内心深处,他知道还有一个理由,一个他不敢对自己承认的理由:他怕燕忘情出事。
因为这份私心,他放弃了与主力汇合的机会,也间接导致了薛直和申屠笑陷入绝境时,援军迟了半个时辰。这半个时辰,就是生死。所以当燕忘情任命他为先锋营统领时,宋森雪心理沉重的负罪感,终于才有了一丝释放的出口。
先锋营,冲在最前,死得最快。他接这个位置,不是荣耀,是赎罪。从今往后,每一次冲锋,他都会冲在第一个。若死,便死。
“飞羽营,统领申屠远。”
申屠远脸上缠着厚厚绷带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他上前一步,动作因腹部的伤而有些迟缓,但声音斩钉截铁:“末将领命。”
飞羽营是弓骑兵,最重机动,原是他兄长申屠笑统领的部队。如今兄长战死,他接任,是传承,也是誓言。
“女卫营,统领燕忆眉。”
一名二十出头的英武女子出列:“末将领命。”
她是原先燕忘情亲卫队的队长。女卫营将全部由女子组成,这在唐军中绝无仅有,但没人质疑。毕竟燕忘情和岑雨音站在这里,就已经证明很多事情了。
“斥候营,统领岑雨音。”
岑雨音出列,单膝跪地:“末将领命。”
这是意料之中的任命。她在黑石峪的侦察、在鬼见愁山谷的发现、在战后战场的分析,都展现了超凡的洞察力。斥候营需要这样的眼睛。
“行军司马,风夜北。”风夜北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动。他缓步上前,用仅存的右手接过令符:“末将领命。”
行军司马是军中智囊,负责谋略、文书、后勤。战后双目视野受损的风夜北无法再冲锋陷阵,但他的头脑,仍是苍云军最宝贵的财富。
“破阵营,待原先锋营统领王不空从长安返回后接管!”
破阵营是重甲步兵,专司攻坚破城,交给王不空,没有人会觉得不合适。
任命完毕,燕忘情将旗帜重重插在台前:“玄甲苍云军,今日立旗。”
“我们的敌人,是安禄山,是史思明,是所有祸乱天下、危害百姓的叛贼!”
“我们的誓言,只有八个字。”她拔刀,刀尖指天:“苍云不倒,血债血偿!”
“苍云不倒,血债血偿!”台下三百余人齐声怒吼,声浪震得墙头积雪簌簌落下。
仪式结束,众人散去各司其职。燕忘情叫住了岑雨音:“随我来。”
两人登上主楼顶层。此处原是薛直的居所兼书房,如今已重新布置。墙上挂着北疆舆图,案上堆着文书,唯独窗边多了一盆绿意,是燕忘情不知从哪弄来的一株绿植,在这严冬里倔强地生长。
“坐。”燕忘情指了指窗边的椅子,自己则站在舆图前,“知道为什么叫‘玄甲破阵营’么?”
岑雨音摇头:“只知是军中精锐。”
“那是武德三年的事情,少林寺十三棍僧在太宗皇帝遭遇危难之时相救,令太宗皇帝感受到了江湖中人在战争中的巨大作用,他决意组建一支特殊部队,由武林中人与军中高手组成,名为玄甲苍云军。苍云的武学也主要是由十三棍僧中的昙宗大师传下,演化出内功《铁骨衣》。而《分山劲》乃卫国公李靖以刀盾结合,经历代高手琢磨而成的外家功夫。”
燕忘情背对着她,声音有些缥缈,“直至天宝元年,朝廷欲重组北疆边军,从各镇抽调精锐,组建一支专门应对草原骑兵的突击部队。薛将军的祖父薛仁贵老将军当年曾以‘玄甲军’威震漠北,所以才定下我们这支新军,名为‘玄甲破阵营’,由薛直将军统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