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燕忘情率两百骑冲破最后一道阻截时，眼前的景象让她勒马急停。

尸骸。

放眼望去，山坡上、谷地里，层层叠叠全是尸骸。唐军的玄甲与胡骑的皮袍混杂在一起，冻硬的血在雪地上凝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冰面。残破的旗帜斜插在尸堆中，其中一杆“薛”字旗半折，犹自随风扯动，发出裂帛般的声响。

“散开搜索！找活口！”燕忘情的声音嘶哑。

骑兵四散。岑雨音第一时间冲向一处石坳，那里有刀兵碰撞的余响。宋森雪则带人扑向另一处尚有动静的矮坡。

石坳处，风夜北背靠岩壁，右手持剑，左臂弯折，双目渗血，只衣袖衣襟全部被血染的猩红。他身前倒着七八具敌尸，而此刻围着他的还有十余胡骑。

听见马蹄声，胡骑回头，见是苍云援军，发一声喊，四散逃入山林。

岑雨音下马冲到风夜北面前，见他面色金纸，气息奄奄，立刻取出金疮药压住他的伤处，撕下披风内衬紧紧捆扎，“撑住！”

风夜北却抓住她手腕，五指如铁：“薛将军……和申屠……在东面……矮坡……”

风夜北话未说完，昏死过去。

另一边，宋森雪在矮坡下找到了申屠远。这位飞羽营统领腹部被划开，肠子流出一截，他用左手死死按着，右手仍握着一柄断刀。周围倒着五六具契丹兵尸体，个个喉间中刀，是他擅长的快刀手法。

他还清醒着，见宋森雪来，咧嘴，却喷出一口血沫：“我大哥……薛将军……在上面……”

宋森雪看着岑雨音带着一众伤员赶来了这边，立马带人上去搜寻薛直和申屠笑。

岑雨音则见申屠远伤势之重，示意阿岩等人抬担架，自己则快速处理伤口。她用烧酒冲洗，将肠子塞回，敷上随身带的伤药，再用干净麻布层层裹紧。“别说话，省力气。”

申屠远却摇头，死死抓住她手腕：“告诉我……他们是不是……已经……”

岑雨音动作一顿，没有回答，只道：“燕将军上去了。”

矮坡顶端。燕忘情站在那片最密集的尸堆中央，一动不动。她面前，薛直垂首站立，周身插满箭矢矛杆，早已气绝。

但尸身挺立不倒，如一座屹立的丰碑。十步外，申屠笑伏尸在地，身下压着三具敌尸，他双手各握一柄卷刃弯刀，至死未松。

最令人心惊的是战场痕迹，毫无遮掩。契丹人的骨箭、奚人的皮甲、还有散落各处的唐军制式箭簇和刀鞘，甚至有几面被遗弃的、绣着“平卢”字样的战旗，就那么大剌剌扔在雪地里。

敌人的尸体大多被带走，但留下的足以辨认身份。

“他们没打扫战场。”宋森雪走到燕忘情身侧，声音低沉，“连脚印都没刻意掩盖。”

燕忘情缓缓蹲下身，从一具契丹军官尸体旁拾起半块令牌。那是范阳节度府的通行令，背面刻着小小的“史”字。史思明。她握紧令牌，指节发白。

岑雨音此时登上坡顶，看到眼前景象，心头重重一沉。她走到燕忘情身边，低声道：“将军，风夜北和申屠远都还活着，已送下山救治。”

燕忘情没反应，只是盯着薛直的尸体。良久，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他们为什么不怕暴露？”

这个问题，所有人都想到了，但没人敢答。

岑雨音深吸一口气，上前半步：“因为不必怕了。”

燕忘情转头看她。

“薛将军战死，玄甲军主力折损严重，活口不足两成。苍云堡经昨夜一战亦元气大伤。剩余人员，在强攻之下，是守不住雁门关的。”

岑雨音语速平缓，每个字却重如千钧，“如今的玄甲破阵营，对安禄山而言，已不足为患。他自然不必再费心掩饰。”

她指向那些遗落的平卢军物品：“这些痕迹，是在告诉我们，也告诉朝廷，北疆最强的钉子，他已经拔了。接下来，整个天下都会看到他的动作。”

岑雨音望着灰蒙蒙的天，想着史书上那个日期——玄宗天宝十四载腊月十六。那是安史之乱开始的日子，也是大唐由盛转衰的时候。

而此时，已经是天宝十四载的腊月十三了。即使边关急报，十万火急奔赴长安，也阻止不了这场祸事。

“你缘何一直坚信安禄山会造反？”燕忘情紧盯着岑雨音，不想错过她脸上丝毫的情绪漏洞。

“燕将军，每个人都有不可说的事情。您是，我也是。”岑雨音坦然直视燕忘情，“安禄山造反是定局。我们最重要的是重整旗鼓，让玄甲破阵营东山再起。毕竟我军是雁门驻军。”

她看向雁门关方向：“纵使主帅战死，纵使伤亡惨重，只要一兵一卒尚存，就得继续驻守雁门关，就得继续盯着奚人、契丹，保境安民。我等不能退，也退不了，除非陛下将我等调离此处。这是我等身为大唐军人的使命。”

这才是最残酷的现实。安禄山算准了，就算把玄甲军打得只剩残兵，这些残兵也得钉死在雁门关。因为他们身后是百姓，是国土，是大唐律法规定的职责。

燕忘情缓缓起身。雪落在她肩甲上，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那双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，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生。

“宋森雪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收敛遗体。打扫战场。带大家回去安葬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届时能辨认的单独葬，不能的合葬立碑。一个名字都不能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