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峪的战火在腊月初七的黎明前熄灭，余烬与血污被新雪覆盖，仿佛昨夜那场惨烈的厮杀从未发生。

岑雨音回到苍云堡时，天已大亮。背上箭伤经医官处理，敷了金疮药，缠了干净麻布，但每一次呼吸仍牵扯着细密的疼痛。

她没有立刻回营房，而是独自登上西侧堡墙。此处僻静，只有两个哨兵在远处垛口巡逻。岑雨音靠着一处箭垛坐下，闭上眼睛。

雪后的空气清冽刺骨，她却刻意放缓呼吸，任由寒气渗入肺腑。昨夜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，攀爬绝壁时的力竭、冲入敌阵时的决绝、箭矢破风而来的锐响、刀刃切开皮肉的手感、同袍倒下时的闷哼……

那些画面，那些声音，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，此刻都化作一股滚烫的气流，在她丹田内翻腾冲撞。

她开始运转《铁骨衣》第二层心法。与第一层“炼皮”不同，第二层“锻肉”讲究的是“化力为劲”。

寻常修炼，需靠水磨功夫，以真气反复冲刷肌肉筋膜，使其坚韧如革。但此刻岑雨音体内的真气却异常狂暴，仿佛脱缰野马，不受控制地在她四肢百骸间冲撞。

攀岩时，单手扣住岩缝，将阿岩拉回的那股爆发力；又或者是冲阵时，双刀连斩七人，刀刃卷刃仍不停止的那股狠劲；亦或是中箭时，咬牙折断箭杆，反手杀敌的那股凶悍。这些瞬间迸发的力量，都残留在肌肉记忆中。此刻和真气一起流动，如火山喷发。

“唔……”岑雨音闷哼一声，额角渗出冷汗。真气所过之处，肌肉筋膜如被无形的大手反复撕扯、揉捏，剧痛钻心。但她咬紧牙关，不仅不抵抗，反而主动引导真气，冲击那些最疼痛的节点。

前世六十载沙场，她受过无数次伤，中过毒箭，断过肋骨，被倭刀劈开过肩胛。每一次重伤后的恢复，都是对身体的重新认知。她太清楚人体潜能的极限在哪，也太清楚如何突破极限。

“破！”岑雨音心中低喝，将全部真气聚于后背箭伤处，那是昨夜新创，也是此刻最薄弱处。

轰！仿佛有什么屏障被冲破了。

剧痛瞬间转为灼热，受伤的肌肉筋膜在真气冲刷下急速愈合、重塑，变得更致密，更坚韧。与此同时，体表那层淡不可见的铁灰色光泽骤然明亮，凝如实质，在晨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
《铁骨衣》第二层，大成。不，不止大成。岑雨音能感觉到，体内那股真气在冲破第二层后并未停歇，反而顺势向第三层“淬筋”的关口冲击。虽然最终未能冲破，但那层隔膜已出现裂纹。

她睁开眼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那气息在空中凝成一柄小剑的形状，飞出三尺才消散。

“恭喜。”岑雨音猛地转头，看见风夜北不知何时站在三丈外的垛口处。

他依旧一身玄色襕袍，肩上落着薄雪，显然已站了许久。

“风参军。”岑雨音起身行礼。

风夜北走近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：“《铁骨衣》第二层，寻常军士需苦修一年。你竟然现在就成了。”

“末将只是……有所感悟。”

“生死之间的感悟，最是珍贵。”风夜北声音很轻，“但记住，内功之道，如逆水行舟，进境过快未必是福。根基不固，高楼易倾。”

“末将谨记。”岑雨音顿了顿，“参军一早在此，可是有事？”

风夜北望向北方，眼神凝重：“刚接到雁门县八百里加急。黑石峪伏兵溃败后，奚王李延宠与契丹贺鲁合兵一处，约八千骑，于昨夜子时绕过我军防线，直扑雁门县。现县城已被围困。”

岑雨音心头一沉：“八千围城……县城守军不足两千。”

“是。”风夜北转身，“薛将军已下令，玄甲营主力即刻驰援。燕将军留守苍云堡。”

“末将随主力出征？”

“不。”风夜北看着她，“薛将军命你和你的人，随燕将军留守。”

岑雨音一怔：“为何？”

“因为史思明。”风夜北声音压得更低，“黑石峪那支‘唐军’骑兵溃退后，并未返回范阳，而是消失在雁门山北部一带。薛将军怀疑，史思明毕竟是安禄山麾下，他真正的目标，可能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：“等玄甲营主力离堡后，空虚的苍云堡。”

岑雨音瞬间明了。调虎离山。苍云堡雄踞雁门山已久，多年来玄甲营在此驻守雁门关。奚人和契丹的联军，用雁门县八千百姓的性命，逼薛直不得不救。等苍云堡主力南下，潜伏在附近的史思明的部队便可趁虚而入。

“所以留守的任务，可能比驰援更危险。”风夜北从怀中取出一本更厚的册子，“这是《铁骨衣》第三层‘淬筋’的完整心法，以及前两层的一些运用技巧。你……好生研习。”

他将册子递给岑雨音，手指触到她掌心时，微微一顿。那触感很轻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岑雨音抬头，看见风夜北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，但那情绪很快被惯常的冷静覆盖。

“多谢参军。”她握紧册子。

“祝你更上一层楼。”风夜北最终只说了这一句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
半个时辰后，苍云堡校场。玄甲营主力一千五百人已集结完毕。薛直银甲白马，立在阵前，声音响彻校场：“奚、契合兵八千，围我雁门。城中百姓，皆我袍泽父老。此去，不破敌虏，誓不还堡！”

“不破敌虏，誓不还堡！”众军齐吼，声震云霄。

燕忘情率留守的三百军士列于一侧。她今日未着甲，只一身玄色劲装，但腰间双刀已出鞘半寸，寒光凛冽。

薛直策马至她面前，低声交代几句。燕忘情重重点头。最后，薛直的目光扫过岑雨音和她身后的八人，微微颔首，便再不回头，长枪前指：“出发！”

铁流滚滚，向南驰去。堡门缓缓关闭，将一千五百骑的背影隔绝在外。校场上，只剩下留守的三百余人，以及空荡荡的营房。

燕忘情转身，面对众人：“堡中存粮，可支半月。水源有三处，皆需加派双岗。城墙四角望楼，十二时辰不间断哨。从此刻起，堡内实行军管，无令不得出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