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,宋森雪谈笑风生,从北疆风物说到长安轶闻,知识渊博,言语风趣。若换个场景,岑雨音或许会欣赏这等人物。
但此刻,她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两点:一是暗中运转《铁骨衣》真气,将五感提升到极致;二是观察宋森雪的一举一动。
宋森雪的步伐。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,这是在军中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,但也可能是……某种需要精确控制步距的武学特征。
他的呼吸。平稳绵长,在寒天中呼出的白气节奏恒定,这是内功有成的表现,但具体深浅,难以判断。
他的左手。总是自然地垂在身侧,可岑雨音注意到,经过校场拐角时,那里明明空无一物,宋森雪的左手食指却无意识地弹动了一下,那是警惕时肌肉的应激反应。这个人,绝不简单。
“到了。”宋森雪在议事厅前停步,侧身让开,“岑队正请。”厅内,薛直果然在。但除了他,还有两人,风夜北,和一个岑雨音未见过的文吏打扮的中年人。三人围在沙盘前,神色凝重。
“将军,岑队正带到。”宋森雪禀报。
薛直抬头:“岑队正,这位是行军司马秦先生。秦先生,将情况再说一遍。”
秦先生是个干瘦的中年人,他指向沙盘上雁门县以南的一处标记:“五日前,一队从太原方向来的商队在‘老鸦口’遇袭。护卫十二人全部战死,货物被劫。现场留有箭矢,经查验,是奚人惯用的骨箭。”
宋森雪补充道:“末将当时在雁门县,奉命去勘查。蹊跷之处有三:第一,商队走的并非官道,而是一条少有人知的小路;第二,被劫货物中,除绸缎药材,还有二十张良弓、三百斤精铁——这些虽非军械,但也是管制之物;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现场虽刻意布置成马贼劫掠的模样,但有几处脚印,靴底纹路是唐军制式。”
岑雨音走到沙盘前,看向“老鸦口”位置。那是群山中的一处狭窄山口,地势险要,确实适合伏击。
“宋校尉认为,此事与安禄山有关?”她问。
“不敢断言。”宋森雪摇头,“但时间太巧。我军刚得太原粮草补给,就有商队在这条隐秘小路上被劫,劫走的还是可用于军中的物资。而袭击者,明面上是奚人,暗地里却有唐军痕迹。”
风夜北看向岑雨音,“岑队正,你之前推测安禄山在暗中支持奚人。若此事真是他所为,目的何在?”
岑雨音沉思片刻,缓缓道:“一石三鸟。”
“哦?”
“第一,劫掠物资,补充自身或转赠奚人,维系盟约。第二,试探。试探这条小路的隐秘程度,以及我军对周边区域的掌控力。第三……”她抬眼,“嫁祸。若将来事发,可推给奚人,甚至可借此指责我军守土不力,连商路都护不住。”
秦先生倒抽一口凉气:“如此阴险?”
“若是安禄山,便不奇怪。”薛直声音冰冷,“宋森雪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宋森雪应道。
“你带斥候营精锐,沿着这条小路反向探查,一直查到太原方向。不要打草惊蛇,我要知道,还有多少‘商队’走过这条路,运过什么货。”
“诺!”宋森雪领命。
“风夜北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风夜北抱拳。
“加强堡外三十里内所有哨卡,尤其是东北方向。安禄山的伏兵虽撤,但他的眼睛,一定还盯着我们。”
“明白。”风夜北领命。
薛直最后看向岑雨音:“岑队正,你继续加强操练,同时……盯紧堡内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。
岑雨音心头一凛,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众人领命散去。走出议事厅时,宋森雪与岑雨音并肩而行。
“岑队正真是心思缜密。”宋森雪笑着感慨,“一石三鸟,说得透彻。宋某在雁门勘查时,也只想到前两层。”
“校尉过谦。”岑雨音淡淡道,“末将只是顺着校尉发现的线索推断罢了。若无校尉明察秋毫,看出脚印端倪,这些推论也无从谈起。”
宋森雪笑容微顿,随即更盛:“说来惭愧,那脚印也是侥幸发现。那日风雪大,有几处脚印被薄雪覆盖,宋某下马时不小心滑了一跤,才看到雪下的靴印。”解释得合情合理。
但岑雨音心中的疑云却未散去。太巧了,一切都太巧了。
两人走到岔路口,宋森雪拱手:“宋某还要去点验斥候营,先行一步。岑队正,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,尽管开口。”
“谢校尉。”
看着宋森雪远去的背影,岑雨音在原地站了许久。这个总是一脸笑意的校尉,身上藏着太多秘密。他是敌是友?是真心为苍云军效力,还是……
她忽然想起薛直最后那句话:“盯紧堡内。”
薛直也察觉了么?寒风卷过堡内巷道,扬起地上的雪沫。岑雨音握了握腰间的刀柄,转身向营房走去。
无论需要被盯的是谁,有什么目的,眼下最重要的,是尽快提升实力。《铁骨衣》第二层,必须尽快开始修习。还有阿岩他们,也必须加快进度。乱局已现,唯有手中的刀,才是最可靠的依仗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转身后不久,远处哨塔的阴影中,宋森雪缓缓收回目光。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截炭笔,在一块小木片上快速写了几个字,然后抬手,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从袖中飞出,叼住木片,振翅消失在北方天际。
做完这一切,宋森雪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容,迈步向斥候营方向走去。步伐依旧稳定,笑容依旧真诚。仿佛刚才的一切,从未发生。
苍云堡的冬,越来越冷了。而隐藏在冰雪下的暗流,正悄然汇聚,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