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雁北,滴水成冰。苍云堡校场上却热气蒸腾。
“哈!”岑雨音双刀交错劈斩,刀锋割裂寒风,发出尖锐的啸鸣。她身前那具包铁木桩上,已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。
最深处三处,呈品字形分布,那是《铁骨衣》第一层记载的“破甲三击”,专攻重甲缝隙。
距离风夜北传授功法,已过去整整五日。五日里,岑雨音每日行走坐卧,吐纳呼吸,皆运行着内功心法,一刻不愿松懈。在她想来,起步比别人晚,就只能更为拼搏。何况,战场搏命,旁人又怎么会给自己留有时间和余地!
她体内那道真气从溪流壮大为江河,运转小周天的时间从半个时辰缩短到一盏茶。昨夜子时,当她导引真气行至“神阙穴”时,体表竟隐隐浮现一层淡不可见的铁灰色光泽,那是《铁骨衣》第一层大成的征兆。
风夜北按惯例来查探岑雨音的修炼进度。
当看到那层光泽时,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参军,瞳孔明显收缩了一瞬。“你……”他罕有地语塞片刻,“第一层,成了?”
“似是成了。”岑雨音收功,体表光泽渐隐。她活动了下手臂,能清晰感觉到皮膜之下那股凝实的力量,“但觉尚未圆满。”
“圆满?”风夜北看着她,语气复杂,“寻常军士修《铁骨衣》,第一层少则三月,多则半年,才略有所感。你五□□近大成,还谈什么圆满?”
岑雨音不语。她能说什么?说这是前世六十年战场本能与今世年轻身体的完美结合?说那些血色历史带来的压迫感,让她每一息都不敢浪费?
“要是圆满,便可以修第二层了。”风夜北最终只说了这句,转身离去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此刻,校场上的岑雨音收刀回鞘。她吐出一口白气,那气息在寒空中凝而不散,足足三息才缓缓消散,这是内息精纯的体现。
“姑娘!”阿岩小跑过来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,“我们几个……好像都摸到门道了!”
“叫队正。”岑雨音纠正,“军中无姑娘,只有上下级。”
“是,队正!”阿岩听话地改口。
岑雨音转头望去。校场另一角,她麾下八名族人正在练习基础刀式。虽然招式仍显生涩,但挥刀时已隐隐有破风之声,步伐也稳了不少。
更重要的是,有三名儿郎阿岩、阿木、阿壮,出刀时手臂皮肤会泛起极淡的微光,虽然那微光一闪即逝。显然铁骨衣第一层,已初窥门径。
“很好。”岑雨音颔首,“但不可骄躁。真气初成,最忌冒进。今晚开始,加练半个时辰的桩功,夯实根基。”
“是!”众人应诺,眼神炽热。
他们能清晰感觉到自身的变化:力气大了,耐力长了,往日练完一套刀法就气喘吁吁,如今连练三套仍有余力。这是实实在在的强大,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,没有什么比力量更让人安心。
辰时三刻,操练结束的号角响起。各队开始收整器械,准备用早饭。
岑雨音正要带人离开,校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驰入堡门。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面容普通,甚至可说有些憨厚,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,让人一看便觉亲近。
他未着甲,只一身深青色武官常服,背上背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剑,马鞍旁挂着一杆长枪。
但岑雨音的瞳孔却微微一缩。
那汉子骑马时背脊挺得笔直,肩部几乎不动,这是长年骑射练就的稳定。他握缰的手虎口有厚茧,位置却偏上,不像用刀,倒像常年握持某种短柄兵刃。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扫过校场时,快而准,像鹰隼掠过原野。
“是宋森雪宋校尉!”有老卒低呼,“他不是在雁门县协防么?怎么回来了?”
“听说奚人这几日没动静,县里压力小了,薛将军调他回营协防。”
宋森雪。岑雨音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。思及前几日了解到的信息,这人应该是斥候营的统领。因着去雁门县协防,这几日才不在苍云堡中。
此刻亲眼所见这位统领,岑雨音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违和。这宋森雪看似温和,但那份温和……太均匀了。就像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,每一个笑容的弧度,每一次点头的幅度,都恰到好处。
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,眼神里会带着洗不去的煞气,哪怕笑着也藏不住。可宋森雪没有。或者说,他藏得太好。难怪被人称为“笑面阎王”!
“那位就是新来的岑队正吧?”宋森雪忽然策马过来,在岑雨音面前勒缰。
他下马的动作流畅自然,落地无声,“在下宋森雪,现领斥候营校尉。早听闻岑队正夜袭焚粮的壮举,今日一见,果然英气不凡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有礼,笑容真诚得让人如沐春风。
岑雨音抱拳:“宋校尉过誉,末将只是尽本分。”
“本分二字,说来容易,做到难。”宋森雪笑着打量她,目光在她腰间的双刀上停留一瞬,“岭南岑氏……可是邕州那支?在下昔年游历岭南,曾与贵府一位远亲有过一面之缘,不知岑老将军如今身体可好?”
这话问得随意,仿佛只是寒暄。
岑雨音心中警铃大作。她从未提过自家具体籍贯,更未提过父亲曾任“将军”。她只说家父曾在军中。这宋森雪,是在试探。
“家父已不在此世。”岑雨音垂下眼,语气适时带上三分黯然,“末将并非邕州岑氏子弟,也与邕州岑氏无旧故之情,对于岑老将军近况并不清楚。”
岑雨音回答得十分坦诚。宋森雪笑容不变:“原来如此,是在下唐突了。节哀。”
他话锋一转,“对了,岑队正既修刀法,可曾试过骑射?我军中斥候,讲究马背刀弓皆精。若岑队正有兴趣,宋某可指点一二。”
“谢校尉好意,末将目前仍以步战刀法为主。待基础扎实,再向校尉请教骑射。”
“也好,也好。”宋森雪点点头,压低声音,“说来惭愧,宋某今日回堡,实是奉薛将军密令。雁门县那边……出了点小状况,与近日粮道有关。岑队正那日发现安禄山伏兵,洞察入微,薛将军特命我来,请队正往议事厅一趟,有些细节需再核实。”
宋森雪说这话时,笑容依旧,眼神却认真了几分。他转身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亲卫,由亲卫带去校场边的马厩安置。
粮道?安禄山?岑雨音心中念头飞转。是真是假?若是假,宋森雪为何要骗她去议事厅?若是真,为何是宋森雪前来传话,而不是风夜北或燕忘情?
“末将遵命。”她面上不露分毫,只抱拳应下,又对阿岩等人道,“你们先去用饭,下午的桩功不可懈怠。”
“是!”岑雨音随宋森雪往主楼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