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夜北上前一步,语气谨慎:“末将以为,今日敌军的撤退……太过有序。”
“有序?”
“是。”风夜北指向沙盘,“今日契丹军攻城时,中军大纛始终未动,但鸣镝令箭却从阵中不同位置发出。贺鲁根本不在旗下,而是隐在别处指挥。后来薛将军进攻时,贺鲁确实就在抛石机阵地旁的一辆指挥车上。但这种指挥和作战方式,并不像是贺鲁本人的领军风格。”
厅内安静下来。
岑雨音此时开口:“民女斗胆,补充三点。”
众将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这个昨日刚立下大功的少女,此刻肩头缠着新渗血的绷带,脸色苍白,但眼神锐利如初。
“第一,契丹重步兵殿后,奚人弓骑两翼掩护,抛石机残骸被刻意遗弃在战场中央阻挡追兵。这不像溃败,倒像……有序后撤。。”
“第二,敌军撤退时,虽丢弃了大量攻城器械,但弓骑兵的箭囊却依旧饱满——这不合常理。若是真败,逃命尚且不及,岂会顾得上补充箭矢?”
“第三,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也是最可疑的一点——今日东北方向丘陵后的烟尘,与前日奚人溃败时所见,如出一辙。”
她走到沙盘前,手指点在东北方那片丘陵:“此处,距战场三里,可俯瞰全局,又有沟壑藏兵。前日奚人败退时,这里有烟尘;今日契丹败退,这里又有烟尘。一次是巧合,两次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厅内陷入死寂。
半晌,王老将军皱眉道:“岑姑娘是说,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战局?可那也许是安禄山部队的斥候,如前日所言,只是想捡便宜……”
“若只是想捡便宜,”岑雨音反问,“为何两次都选在敌军败退时出现?又为何始终按兵不动?”
她深吸一口气,说出那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猜测:“民女以为,那根本不是什么‘观望的斥候’,而是……埋伏的伏兵。”
“伏兵?”申屠笑瞪大眼,“伏谁?”
“伏我们。”岑雨音一字一句,“若今日我们追出,追击溃兵至野狐岭,必经过那片丘陵。届时伏兵杀出,与溃兵前后夹击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厅内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。
薛直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,节奏缓慢而沉重。许久,他抬眼:“岑姑娘,依你之见,若真有伏兵,会是何人?”
“安禄山部下。”岑雨音答得毫不犹豫,“前日民女在丘陵发现平卢军腰牌,今日烟尘又起。除了他,还有谁能在河东地界埋伏数百精兵而不被我军察觉?”
“可有证据?”王老将军追问。
“没有确凿证据。”岑雨音坦然,“但战场之上,有时直觉比证据更重要。因为等你找到证据时,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几位老将脸色微变。
薛直忽然起身:“夜北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带一队斥候,轻装简从,现在就去东北丘陵查探。记住,只看不动,若真有伏兵,立刻撤回,不许接战。”
“诺!”
“申屠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点三百骑兵,在堡南十里处待命。若夜北遇险,你接应;若无险,便按兵不动。”
“明白!”
众将领命而去。岑雨音正要随众人退出,薛直叫住她:“岑姑娘留步。”
厅内只剩两人。
薛直走到窗前,望向北方天空。午后阳光刺眼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今日所言,很大胆。”他背对着岑雨音,“若查无实证,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?”
“知道。”岑雨音声音平静,“轻则被斥危言耸听,重则……被疑为挑拨离间,甚至安上通敌之嫌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要说?”
“因为民女见过太多因迟疑而败亡的战例。”岑雨音缓缓道,“家父当年在岭南剿匪,曾有一次,斥候报匪寇溃逃,众将皆欲追。唯有一老卒言,溃兵旗帜不乱,恐有诈。主将未听,率军追击,结果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中伏,三千人只回来八百。家父是那八百人之一。”
薛直转身,深深看她:“你父亲……”
“已不在此世。”岑雨音垂眸,“但他的话,民女一直记得:为将者,宁可多疑而活,不可轻信而死。”
厅内沉默良久。
薛直注视着她问:“岑姑娘,若你是我,此刻会如何?”
岑雨音抬眼,迎上他的目光:“第一,继续加固城防,做长期固守准备。第二,派多路细作,查安禄山近期动向,尤其是他与契丹、奚人的暗中往来。第三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准备一支奇兵,不在堡中,而在堡外。”
“堡外?”
“是。”岑雨音走到沙盘前,手指点在苍云堡西南三十里处的一处山谷,“此处名‘鬼见愁’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且有一条密道可通堡内。若将五百精锐置于此地,平时可作哨站,战时……”
她抬眼:“可作奇兵。”
薛直凝视沙盘,眼中光芒渐亮。
就在这时,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风夜北一身尘土地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将军!确如岑姑娘所料——东北丘陵后,埋伏着至少五百轻骑,皆着范阳军制式皮甲,弓弩齐全,已设绊马索、陷马坑!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他们等的,就是我们出堡追击。”
薛直脸色骤冷。
厅内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如一头蓄势待发的怒狮。
许久,他缓缓吐出四个字:
“好个安禄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