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，清点堡内所有可食之物，包括战马饲料、药材中的可食部分，统一配给。从今夜起，全军每日两餐，每餐减半。”

“第三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主动出击。”

“出击？”军需官失声，“城外八千人，我们出击？”

“不是正面决战。”岑雨音看向风夜北，“奚人与契丹联军，看似势大，实则各怀鬼胎。契丹人重利，此番南下，必是被许以厚酬。若能夜袭其粮道，焚其辎重，契丹人必生退意。”

风夜北眼中闪过一丝光亮：“继续说。”

“今夜天色阴沉，无月无星，正是夜袭良机。”岑雨音语速加快，“选三百死士，不从堡门出，而从西侧崖壁缒下。那里地势险峻，敌军必不设防。绕至敌军东北侧，那里应是契丹营地。契丹人自恃勇武，营地布置松散，最易得手。”

她走到窖壁前，用手指在尘灰上画出示意图：“得手后不恋战，焚粮即走，从野狐岭西谷撤回。那处山谷狭窄，追兵难入。”

风夜北凝视着那简陋却清晰的示意图，半响才找回自己声音：“姑娘此计虽妙，但风险极大。三百人深入敌后，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。”

“守也是死，攻也是死。”岑雨音转身，目光如炬，“不如搏一线生机。”

石窖内陷入沉默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
良久，风夜北深吸一口气：“我去禀报将军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岑雨音道，“若将军准了，我愿为前锋。我族中儿郎，自幼长于十万大山，皆善夜行山地。雁北的山可没有我们岭南的难攀。”

风夜北深深看她一眼，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，只是转身大步离去。岑雨音跟上。走出粮仓时，夜风扑面，带着远方战场的硝烟味。

堡墙上火光通明，守军已各就各位。箭垛后，弓弩手正在检查弓弦；抛石机旁，军士在搬运石弹；城门内，申屠笑正对着三百重骑训话，声音粗豪如雷。

这一切，都与她前世在东南沿海抗倭时如此相似。绝境，死地。但从死地中杀出一条血路，这正是她擅长的。

“岑姑娘。”风夜北在阶梯上停步，侧身看她，“若此战过后，你我还能活着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岑雨音仰头看他。火光映照下，这位年轻参军的脸一半明一半暗，眼中神色复杂难辨。

“若还能活着，”她接过话，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“参军可要记得，准我修习军中功法的承诺。”

风夜北怔了怔，随即笑了。那笑容很浅，却冲淡了眉宇间的凝重。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记着。”

两人登上城墙时，薛直正在听斥候回报。“契丹营地设在东北三里处，约有三千人，辎重车百辆，守卫……不足五百。”

薛直冷笑，“贺鲁部骄狂，以为有奚人前锋挡着，便可高枕无忧。”

他转身，目光扫过风夜北和岑雨音：“夜北，粮草实数如何？”

“只够三日。”

风夜北禀报完毕，顿了顿，“将军，岑姑娘有一策……”

他将夜袭之计详细道出。薛直听着，手指在城墙垛口上轻轻叩击，眼中神色变幻。

待风夜北说完，薛直看向岑雨音：“你有几成把握？”“五成。”

岑雨音坦然，“但守城，一成把握都没有。”

“为何？”

“因为我们的敌人，不止城外八千胡骑。”岑雨音迎上他的目光，“还有范阳那位，正等着我们粮尽援绝。拖得越久，对我们越不利。”

这话说得直白透了。

薛直沉默良久，下定了决心：“你需要多少人？”

“三百足矣。但要最好的，必须擅夜行、通山地、不畏死。”

“谁带队？”岑雨音还没开口，风夜北已上前一步：“末将愿往。”

“不。”薛直摇头，“你留下守城。申屠！”

“末将在！”申屠笑大步上前。

“你挑选先锋营三百精锐，随岑姑娘夜袭。”

薛直一字一句，“记住，焚粮即走，不许恋战。若事不可为，保命回来，苍云军不禁败将，但禁蠢将。”

申屠笑咧嘴：“将军放心，某家晓得轻重！”

薛直最后看向岑雨音：“岑姑娘，若能活着回来，无论夜袭成与不成，我都准你等族人直接入我玄甲破阵营。”

“谢将军！”岑雨音抱拳。

“去吧。”薛直转身，望向城外连绵的敌营火光，“一个时辰后出发。我会在城头，等你们火起为号。”

众人领命退下。岑雨音与申屠笑去挑选人手时，风夜北跟了上来。

“岑姑娘。”他叫住她，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那是一柄尺长短刃，鞘身漆黑，柄上缠着暗红丝线。

“这是我家中所传的‘夜行刃’，淬过毒，见血封喉。”他将短刃递上，“你带着防身。”

岑雨音接过。刃很轻，出鞘半寸，寒光刺眼。“多谢参军。”

风夜北看着她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道：“活着回来。”

“参军放心。”两人对视一眼，各自转身。

一个时辰后，子时正。苍云堡西侧崖壁，三百黑影如壁虎般缒绳而下，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。岑雨音背着双刀，靴子里插着夜行刃，与申屠笑并肩走在最前。身后，阿岩等八名族中青壮紧紧跟随，再后面是三百玄甲破阵营死士。

夜风吹过荒野，送来远处敌营的喧哗与火光。更远处，范阳方向，乌云压城。这一夜，注定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