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雨音安置好族人,和风夜北带着阿岩等八名族中青壮驰出城门时,最后一缕夕阳正沉入西山。她回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渐显轮廓的边城,心头掠过一丝不安,太安静了,城门守卫换防的频率比平日快了一倍,城头巡哨的火把也比往常密集。
“姑娘,怎么了?”阿岩策马靠近,低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岑雨音收回目光,“加快脚程,务必在子时前赶回苍云堡。”
几人在官道上疾驰,马蹄踏碎暮色。风夜北在前引路,玄色大氅在晚风中扬起如鹰翼。他一路沉默,只是不时侧耳倾听。那是苍云军斥候的习惯,听风辨位,闻声知危。
戌时三刻,距苍云堡还有二十里。风夜北突然勒马,抬手示意。众人骤停。荒野寂静,只有夜风穿过枯草的沙沙声。但风夜北的脸色却渐渐凝重。
“太静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个时辰,该有夜枭,该有狼嚎。”岑雨音心中一凛。她也察觉了,荒野的夜不该这么死寂,除非有大队人马刚刚经过,惊走了所有活物。
“下马。”风夜北翻身落地,俯身贴耳于地。数息后,他猛地抬头:“东北方向,至少三千骑,半个时辰前经过此地,往野狐岭方向去了。”
“奚人?”阿岩握紧刀柄。“不止。”风夜北起身,拍去手上尘土,“马蹄声重,有驼铃。那是契丹重骑才有的配备。”
契丹。岑雨音脑中警铃大作。史载天宝年间,契丹与奚人时战时和,但绝少联合出兵,也并没有关于这两族合作犯边的记载。莫非……这里面还有什么不为历史记载的事情。
“会不会是安禄山的人?”她脱口而出。
风夜北看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翻身上马:“速回堡,此事必须立刻禀报将军。”
众人催马疾行,夜色中只闻马蹄声如骤雨。
同一时刻,苍云堡内已察觉到异样。“将军,北面三处烽燧,亥时未举火。”
申屠笑大步踏入议事厅,铠甲上沾着夜露,“末将已派斥候去探,但至今未归。”
薛直站在沙盘前,烛火将他身影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沙盘上,代表奚人的黑旗插在野狐岭,而东北方向,不知何时多了一面红色小旗——那是契丹。
“粮草还有几日?”他声音平静地问,“按常例,应有三日存粮。”
军需官额头冒汗,“但今早核查,仓中米麦只够一日半。卑职已查过,是……是范阳那边扣下了本月粮饷,说边关不稳,押运需延期。”
厅内一阵死寂。扣粮饷,断供给,这是要困死苍云堡。
“好手段。”薛直冷笑,“先挑动奚人叛乱,后断我粮草。安禄山这是要把我玄甲破阵营,连根拔起。”
话音未落,堡墙方向传来警钟!“敌袭——北面!火光连天!”
薛直抓起银枪,大步而出。众将紧随。
登上堡墙时,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。北面草原上,火把如繁星铺满大地,密密麻麻,望不到边。最前排是奚人轻骑,中间是契丹重甲,后排还有攻城器械的轮廓——云梯、冲车、抛石机。粗估兵力,不少于八千。
而苍云堡内,能战之兵仅两千余,粮草不足两日。
“李延宠把家底都掏出来了。”申屠笑咧嘴,笑容里带着狠戾,“还拉上了契丹的贺鲁部——那是契丹八部中最善攻城的。”
风夜北与岑雨音等人此时刚好驰入堡门。一下马,风夜北便直奔城墙,岑雨音示意阿岩等人去马厩安置,自己也跟了上去。
看到城外景象,她心沉到谷底。这已不是报复性的袭击,而是毁灭式的围攻。奚人这是要一雪前耻,将苍云堡从地图上抹去。
“夜北。”薛直头也不回,“你去粮仓,清点实数。”
“申屠,整军备械。王不空不在,先锋营由你暂领。”
“诺!”
“其余人,各守其位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出战,不许浪费一箭一石。”
众将领命而去。风夜北与岑雨音下了城墙。
“现在想退出,我或许可以想法子送你出堡。你奋力追赶,兴许还能追上公主车驾。”风夜北凝重道。
“我早已接受马革裹尸的宿命。如果玄甲破阵营守不住雁门,整个西北地区都将陷入战乱。去哪里都是一样的。”岑雨音十分坦然。从军几十载,生死看得不仅浅淡,甚至都有些麻木了。
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,“你与其劝我退出,不如早点接纳我。把你们的战技教给我。也好让我在战场上多点保命的本事。”
“你没有学过内功心法,教你刀法,也只是花架子罢了。”风夜北吐出实情。他敢将一些东西展露给岑雨音,就是因为岑雨音从来没有修习过内功。
她这个年龄,没有武学内功傍身,可见并不是什么有深刻来历之人。风夜北如是想,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自欺欺人。
可是风夜北并不晓得低武世界和高武世界的区别。
“那你可以先教花架子。后面再教内功心法。”岑雨音很是执着。
“等这一战役结束,就教给你。”风夜北如是承诺,只要确认岑雨音没有问题,她成为玄甲破阵营的一员,早晚也是要学这些的。
风夜北直奔堡内粮仓。岑雨音也不主动避嫌了,直接跟上他。
所谓粮仓,其实是山体内开凿的石窖,冬暖夏凉,可长期储粮。但此刻窖内空了大半,只剩墙角堆着些麻袋。
军需官带着两名文书正在清点,见风夜北来,苦着脸汇报:“风参军,实数出来了。米二百石,麦一百五十石,豆八十石,腌肉三百斤,干菜不足百斤……省着吃,也只够全堡三日。”
三日,面对八千大军的围攻。
岑雨音蹲下身,抓了一把米。米质尚可,但掺杂了不少砂石。这是陈粮,而且是仓底货。
“范阳那边,扣了多少?”她问。
军需官看她一眼,见风夜北点头,才低声道:“按例,本月应拨米一千石、麦八百石、豆五百石,还有盐铁、药材、箭矢若干。但十日前传来的文书说,因奚人叛乱道路不通,暂缓拨付。”
“道路不通?”岑雨音冷笑,“从范阳到雁门,有三条官道、五条商路,奚人再怎么闹,也不至于条条断绝。”
风夜北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岑姑娘,若你是守将,粮草只够三日,外有八千大军围城,你会如何?”
这话问得突兀,军需官和文书都惊讶地看向岑雨音。
岑雨音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米灰。“第一,立即派人从南面小路出堡,赴太原求援。但此去太原二百里,援军最快也要五日后才能到,我们等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