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夜北上前，将所见痕迹一一禀报，最后取出那枚腰牌，置于案上。厅内顿时安静下来。几位将领盯着那枚沾泥的腰牌，神色各异。申屠笑皱眉，王不空捻动佛珠，其余诸将或沉思，或疑虑。

“一枚腰牌，说明不了什么。”一位年长将领沉声道，“许是前日交战遗失，许是奚人从别处掠来。安节度使毕竟是大唐重臣，岂会行此不轨之事？”

“王老将军所言极是。”另一人附和，“安禄山此人虽跋扈，但对朝廷还算恭顺。依末将看，他部下此番观望，无非是想等我军与奚人两败俱伤，再出来捡个便宜，抢些军功罢了。这等行径固然可鄙，但与通敌叛国，尚有天壤之别。”

“抢功？”申屠笑冷笑，“今晨若我军真有不支，他这‘功’该如何抢法？是帮奚人破堡，还是‘及时赶到’收拾残局？”

“申屠！”薛直喝止。厅内再次安静。薛直盯着那枚腰牌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，半晌不语。

议事厅内局面尴尬。风夜北出门透气，亲兵恰好将图纸送来。

他展开一看，心中一动，“你去将岑姑娘请来此处。”

风夜北回到厅内，打破僵局，“岑姑娘送我了一个新鲜玩意。诸位一起瞧瞧？”

知他葫芦里有药要卖，申屠笑立即探过脑袋配合。

“这是……”王不空也眯起眼送台阶，“舆图新法？”

众将围拢过来，起初疑惑，随即惊讶。

薛直有些好笑地看向这三个部下，“此等技法，颇为新颖。咱们未必能全明其中真意，还是请岑姑娘前来解答吧。”

岑雨音随亲兵来到议事厅内。

薛直直接道：“姑娘的制图之法，前所未见。看得出来不凡之处。特请姑娘到此讲解。以免我等看错了图纸，闹出笑话。”

岑雨音上前见礼，“此乃民女家传之术，专门用于绘制战时舆图。”她点到为止，风夜北上前将图纸递给她。

岑雨音用炭笔在东北方向那片丘陵处画了一个圈，“今晨烟尘起于此地。而从此处向东——”笔尖延伸，画出一条曲折线，“经这三道峡谷，可直达安部驻地范阳。若轻骑疾行，一夜足矣。”

她顿了顿，在峡谷最险峻处点了点：“此处，若埋伏五百弓弩手，可阻数千大军。反之，若在此处设哨，则可监视整个苍云堡北面动向。”

厅内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看明白了，安禄山的部队不是来不及赶到，而是根本没想真正介入。他们在等，等一个最适合出手的时机。

“即便如此，”先前那王老将军仍坚持，“也只能说明安禄山居心叵测，想坐收渔利。说他通敌叛国，证据不足。”

“民女并非指控安节度使通敌。”岑雨音放下炭笔，声音清晰平静，“只是提醒诸位将军——今晨之战，有人在我们背后，握着刀，看着我们流血。”

她抬眼，目光扫过众将：“至于那刀最终会砍向谁，民女不敢妄断。但将后背露给握刀之人，终非明智之举。”

这番话说完，厅内久久沉默。

风夜北看着岑雨音，眼中神色复杂。这个少女，不过十六七岁年纪，却有着远超年龄的锐利与胆魄。她今日这番话，几乎是明指安禄山有异心，这在当下朝局中，堪称大胆至极。

薛直终于开口：“此图留下。今日之言，出此厅，入此耳，不得外传。”

“诺！”众将齐声应道。

“至于安禄山……”薛直缓缓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向东北方向，“本将会写一封密奏，将今日之战、所见痕迹、舆图所示，一并呈报圣上。如何圣裁，非我等所能左右。”

他转身，看向岑雨音：“岑姑娘，你今日又立一功。待我禀明陛下，陛下定会赏赐于你。”

岑雨音抱拳：“公主准我族人随车驾平安返京，已是大恩。将军又准我与族中青壮参加后日校场演武，更是大德。我等只有效死以报，方能不负。”

薛直深深看她一眼，欣慰不已，连声应道：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
他转头对风夜北道：“夜北。你陪岑姑娘去雁门县安置族人。即刻出发，后日午时前务必返回。”

“诺。”风夜北见事已达成，迅速领命。

岑雨音随风夜北走出议事厅时，听见身后几位将领的低语。

“那丫头说的，未尝没有道理……”

“但安禄山势大，动不得啊。”

“且看朝廷如何决断吧……”

声音渐远。风夜北与岑雨音并肩走在堡内石道上，半晌，他低声问：“你不怕？”

“怕什么？”岑雨音侧目。

“今日厅上之言，若传到安禄山耳中，你性命难保。”

岑雨音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却有几分苍凉：“风参军，这世上有些事，怕也得做。何况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望向北方天空：“若乱世来临，人人都难保全性命。与其苟且偷生，不如握紧手中的刀。”

风夜北沉默地看着她侧脸，晨光在那张年轻的面容上镀了一层金边，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影。这一刻，他忽然觉得，这个谜一样的少女，或许比他想象中，藏着更深的秘密，更重的过往。

“你休整一下，午膳后堡门见。”他说。“好。”

两人就此分别。岑雨音走回暂住的营房时，肩伤处又传来隐隐疼痛。

但她心中，却是一片清明。安禄山的阴影，她已亲手揭开一角。接下来的路，还很长。而她，已握紧了手中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