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完全洒满草原时,战场已基本清扫完毕。
两人策马出堡,守门军士见是风参军,并未阻拦。堡外血腥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,尸首虽已移走,但血浸透的泥土在晨光下呈现暗红色,断箭、碎甲、残旗散落一地,偶见几匹濒死的战马在血泊中抽搐。
岑雨音面不改色地控马穿过这片死亡地带。前世她见惯了战场惨状,比这更惨烈的也经历过。
风夜北惊讶地看她:“不惧?”
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远比他想得更强。
“死人不可惧。”岑雨音望着前方,“可惧的是活人心里的鬼。”
风夜北默然,一抖缰绳:“跟上。”
两骑绕过主战场,向东北方向那片丘陵奔去。距离约三里,是一带起伏的缓坡,坡上生着半人高的枯草与零星的灌木。
风夜北勒马,指着地形开始讲解:“你看此地——坡顶视野开阔,可俯瞰整个战场,但坡后有沟壑可藏兵,进退皆宜。若我是斥候队长,必选此处设观察哨。”
他驱马上坡,岑雨音紧随。坡顶果然平坦,足可容纳百余骑。“下马。”风夜北跃下马背,俯身仔细查看地面。
“看痕迹。”风夜北跃下马背,俯身仔细查看地面。
“方才东北方向的烟尘,你我都看见了。若真有人在那里观望,必会留下踪迹。”
岑雨音下了马,也蹲下身。枯草被踩踏的痕迹很明显,马蹄印交错,虽经过粗略掩盖,但在她这等老行伍眼中,依旧清晰可辨。“不少于五十骑,在此停留至少半个时辰。”
她指尖拂过一处较深的蹄印,“马匹未卸鞍,是随时准备撤离的警戒状态。”
风夜北点头,心中更为惊讶。此等对战场的观察力,绝非寻常人家能教养出来的。
他走向坡缘一处:“看这里。”那是几处凌乱的脚印,边缘清晰,显然是新踩的。脚印旁,泥土中有几个细小的孔洞。“拄旗杆的痕迹。”
岑雨音判断,“有人在此立旗观望。”
“而且是令旗。”风夜北指向孔洞的排列方式,“三角阵,这是唐军小股部队常用的指挥阵型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唐军。不是奚人。
风夜北起身,极目望向东北方更远处。那里地势渐高,是通往范阳方向的山道。“若从范阳轻骑疾行,一夜可至。”
他声音低沉,“安禄山治军极严,未经他允许,麾下部将绝不敢擅自离营百里,更别说在别家战场外观望。”
“除非,”岑雨音接道,“是奉了他的密令。”
风夜北没有接话。他沉默地环视四周,又查看了几处痕迹,忽然蹲下身,从草丛中拈起一物。那是一枚铜质腰牌,沾满泥土,但隐约可见上面刻着的字——一个“平”字。平卢军。安禄山兼任平卢节度使。
“证据。”风夜北将腰牌收入怀中,脸色冷峻如冰,“但不够。”
确实不够。一枚腰牌,完全可以推说是士兵遗失,或是奚人从别处缴获后丢弃在此。要指控一位权势滔天的节度使,这太单薄。
“先回堡。”风夜北上马,“此事需从长计议。”
回程路上,风夜北放缓马速,向岑雨音详细讲解苍云堡周边地形。“北面这三十里草原,看似平坦,实则暗藏沟壑七处,春夏有暗河流淌。奚人善骑射,但重装骑兵在此容易陷蹄。”
他指着远方隐约的山影,“西北五十里外是野狐岭,山势险峻,李延宠若想重整旗鼓,那里是唯一可藏兵之处。”
“东面呢?”岑雨音问。“东面八十里,便是安禄山辖地。”
风夜北语气平淡,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其间有峡谷三条,皆易设伏。若安部真有心援手,今晨就该从此道出现,与我军夹击奚人。”
但安部没有出现。不但没有出现,还派了斥候在丘陵上观望。
岑雨音心中了然。安禄山心怀反意,必然静待时机。若奚人侥幸攻破苍云堡,他便可以“平叛”之名出兵,既得军功,又除掉了薛直这些忠于大唐的绊脚石。
若奚人败了,他毫发无损,还能借刀杀人,削弱李延宠。届时在对李延宠施以援手,撺掇起为马前卒,继续与大唐军队作对。无论哪种结果,他都是赢家。
回到堡中已近午时。
风夜北要回议事厅,岑雨音自知不能同行。她必须给自己创造机会。
“参军可否派人给我送些纸笔?”
风夜北思考片刻,点头同意,“我让人一会儿给你送去暖阁。”
岑雨音回到暖阁,不断思索着,回忆着。很快有兵士送来纸笔。
岑雨音将蜡笺铺在侧案,俯身勾勒起来。
她的画法与这时代常见的山水写意截然不同,线条简洁精确,以不同密度的短横线表示地势起伏,标注坡度、高程、水源。
不过半盏茶时间,苍云堡以北三十里内的地形已跃然纸上,丘陵、沟壑、暗河、可行军的通道,一一清晰呈现。
绘制完毕,她交给送纸笔的兵士,叮嘱他,“务必将这亲自送给风参军。”
议事厅内,薛直正在听取各部战报。“斩首九百余,俘一百三十人。我军阵亡十七,伤四十五。”
申屠笑报完数字,咧嘴一笑,“李延宠这回可是伤筋动骨了。”
薛直点头,目光转向刚进厅的风夜北,“探查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