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起时，我们过着拮据的生活，她总是在为生计发愁，我在她一句一句的唠叨与嘟囔中度过，当我遇到之璋，我们又开始扒手的生活，每日提心吊胆，生怕被人抓包。而且他的那种偏执与阴郁也让我心中常闷着一块大石头。

她是知世故而不世故，她经历那么多，即便像今日这般，从贵族格格落魄至此，但是她依旧历经千帆却不谙世事。她如彼岸花，开于生死两界，向死而生，永不沉湎。

那时候前线战事吃紧，每天都有数千的兵死去，我顶着巨大的压力，感觉我的神经都快要突破极限。战营里的电话我不愿去接，因为先生那失望急躁的声音会将我击垮。回来时我暗暗下定决心，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，我像是经年累月未入睡的人，急需一个温床。

她在我家中客厅坐了许久，我才风尘仆仆得赶回来，我来不及脱下外衣，拐杖的嘟嘟声听起来也有些急促。

看见我，她从沙发上站起身。我们客气地拥抱了一下——一个谨慎的、保持分寸的拥抱。就在那个瞬间，我一路裹挟的寒气仿佛消散了。

我将她带到我的书房，当她看到她的字裱时，脸中满是惊讶，她不可置信得盯着那字看了好久，她年少时写的字都如同积雪一般消融在她的眼里，化作一滴泪流了下来。

我从怀中取出那枚钻戒，捧起她的手，连夜的火车让我显得憔悴，我强打起精神，可声音还是有些恹恹的，只怕她当时对我的真心要质疑。

“清钰，我这次回来便是为了你，一直以来我都没有为自己活过，但是遇见你我想给自己的心找个归属……”我的声音竟然出乎我的意料有些沙哑哽咽，我从没说过这样肉麻的情话。

她的左眼皮不经意抽动了一下，静默了一会儿，深吸了一口气：

“陆先生，你收藏了我年少时的字，我很感谢，那时候季安说我的字都被大主顾买走了，可他一直不告诉我是谁，今日才知道是你，我想上天让我们相遇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成为恋人，而是挚友就像伯牙和钟子期那样……”

空气突然凝滞了，我脑袋有点眩晕，眼前的她好像离我越来越远，而我也早预料到这样的结局，只觉得尘埃落定。

“嗯嗯，我明白。”

窗户被外面的柳枝敲得作响，她将头低下，声音很轻：“雨小了，我该走了。”

……

"好了，雨小了，我该走了。"我支起拐杖，准备起身走，可是我却又停住脚步，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：

“清钰，当年我也是害你家破人亡的凶手之一，为什么你不怪我，却对向甫言那么恼恨？”

她停下来脚步，脸上立马布满阴翳，她严肃得看着我，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，划破了东窗之纱。

“因为一切都是假的。”

**

告别清钰之后我回到家中，接到一通来自北京的电话。

有消息说前清废帝已经移居天津，自从被逼宫之后，那窝囊皇帝无地可去。那君权神授的天子一夜之间变成街头平民，昔日的尊容早已不在，没有人再将他示若神明。

听说那皇帝现在静园住着，周围全是日本人保护，中国人遗弃的天龙现在反而在日本人手上被当做个宝贝。

先生叫我时刻关注着那边的动向，多打探多走动。听他们讲废帝又组建了个什么小朝廷，还试图想借日本人的东风再起一把火。我不明白为什么先生总是朝秦暮楚，非但不阻拦，还要亲近，后来我渐渐明白，没有永远的敌人，只有永远的利益。他们只是为了夺权，并不再想其他。

自从先生去往北京之后，我便如同被遗忘一样，我迫切得想干一番大事业。有时候我非常排斥去之璋的墓前，我觉得我的人生似乎被夺舍了，我到底存在吗？可是没过几天。之璋的阴魂便来敲我的窗，对于他的死我永远也释然不了。我像是被一口一口气吹起来的火苗，建功的欲望愈发膨胀。

也就是借由这个缘故，我结识了一个人。这人是吉川商贸公司的负责人。表面上吉川商会只是一个中外贸易的公司，但实际上背后还涉及着军火枪支的售卖和文物古董的黑色交易。

此人名叫王思远，据他说他的一个大主顾是能在前清帝跟前说得上话的人，所有经常在他处收到前清宫廷的珍宝，也有不好少的古董字画都来自于他处。既是能和皇帝说上话的人，此人来头必定不小，于是我便将瞄点对准了那个人，求王思远牵线，希望能和那人能有一面之缘。

有一天，王思远打来电话，说那大主顾现在有个好东西亟需出售，是幅字画。便约在樱田和馆，届时会开一个小型的拍卖会，买主也不过三四个人，知道我略懂字画，便让我也假装买主前去哄抬价格，也建议我带上一位翻译，因为买主有两个是外国人。

想及此，这便是个好机会，我一下便想到清钰，清钰善字画，懂翻译，没有谁比她更合适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