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边缘发浑、却实打实能透光的深色小饼,在金俊山手里转了一圈,最终稳稳落在田福堂的办公桌上。
田福堂捏起来,没费神凑到窗边去瞧——他这办公室的窗户本就是玻璃的,公社礼堂的窗洞更是又宽又亮,光线足得很。他那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,反复摩挲着小饼半透的边缘,指尖触到的,是和寻常玻璃截然不同的粗糙厚重,还有那抹化不开的浑浊底色。末了,他把小饼搁回桌上,摸出烟袋锅子,不紧不慢地装烟、压实、打火。
袅袅烟雾腾起来,模糊了他脸上的纹路。他眯着眼,透过那片灰白的烟霭,看向桌对面坐得笔直的苏珊,还有身板绷得略显紧张的孙少安。半晌,他把烟锅往桌沿一磕,沉声道:“苏珊同志,少安,这东西……真是你们用后沟的石头烧出来的?”
“是,田支书。”苏珊的声音清亮笃定,“主要原料是石英,掺了我们寻到的碱土,在土窑里烧出来的。这是头一炉的试验品,杂质多,工艺还差得远呢。”
田福堂点了点头,没再去看那小饼,反倒伸手翻开了旁边那本苏珊的试验记录。他识得字,账本上一笔一划写得工整,数据条目列得清清楚楚,那些“配料比例”“烧成温度”“玻化现象”的字眼,他能看懂几分,更多的是摸不着头脑,但那份规整的格式、字里行间透着的较真劲儿,他是看明白了。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胡闹,是正儿八经在做记录、搞试验。
“玻璃。”田福堂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,手指点了点账本,“供销社卖的那种,透亮光滑,价码也高得吓人。你们烧的这个,”他扫了眼桌上的小饼,语气带着几分审视,“糙得很,浑得很,厚薄还不匀。苏珊同志,你是喝过洋墨水的大学生,跟我说实话——靠咱们这山沟沟里的石头,真能烧出能用的玻璃?不是这种巴掌大的小玩意儿,是能镶上窗户、好歹能凑合用的大块头?”
他的问题问得实在。他见过玻璃,知道好玻璃该是什么模样,更清楚那价钱,不是庄户人家能随随便便掏出来的。村里也就队部、学校那几处要紧的房子,装了些巴掌大的碎玻璃,还是早年公社拨下来的稀罕物。要是真能自己烧,哪怕糙点、浑点,只要便宜……
苏珊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坦诚得很:“田支书,原理上完全行得通。玻璃的底子就是硅酸盐,石英里含硅,碱土能提供钠和钾。这次试验,就是证明咱们本地的材料路子是走得通的。但眼下的难处也明摆着:原料纯度太低,杂质多了,颜色就深,气泡也多;土窑的火候压根控不稳,烧十炉能成一炉就不错;更别提成型的法子了,现在连块平整的板料都做不出来。”
她半句虚话都没说,干脆利落地把最棘手的问题摊在了明面上。话锋一转,又添了句:“要是队里同意接着搞,我们的目标也不是烧出供销社那样的好玻璃。就是凭着现有的条件,琢磨出一种成本极低、能透光、够应付农村窗户需求的‘土玻璃’。它可能不够透亮,可能带着波纹气泡,但比窗户纸结实,防风挡雨,还耐用。最要紧的是,原料几乎不花一分钱,就是费点人工和柴火。”
田福堂听着,抽烟的速度更慢了。金俊武在一旁插了句嘴:“费人工、费柴火,那也是实打实的成本。眼下队里的劳力,可经不起这么折腾……”
“金队长的顾虑我懂。”苏珊接过话头,条理分明,“所以这事得让队里好好掂量,值不值得投入。我的想法是,能不能给个短期的试验期?就一个月。这一个月里,我和少安把主要精力扑在这上面,但少安该出的集体工,尽量不耽误,他的工分怎么算,队里可以定个章程。试验用的柴火,我们自己上山砍、下地捡,绝不碰队里和社员的储备。原料更是就地取材,不花集体一分钱。一个月后,要是我们能烧出比现在像样得多、至少能看出窗户料子雏形的东西,就说明这事有往下深钻的价值;要是还是老样子,那就证明凭着眼下的条件和手艺,这条路走不通,我们立马停手,绝不浪费集体一星半点的资源。”
她把投入和风险掰扯得明明白白,连退出的法子、止损的底线都划得清清楚楚。没有画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饼,只有实打实、近乎苛刻的可行性分析。
田福堂和金俊武对视一眼,两人眼里都透着几分了然。苏珊没说什么“发明创造改天换地”的空话,她讲的,是“土法上马”“因地制宜”的门道,是靠着近乎零成本的原料和人工,试着造一种低端却管用的东西的路子。这路子,合着他们庄稼人“穷办法也要搞生产”的理儿。
“要是……我是说要是,真能烧出来。”田福堂缓缓开口,问题陡然变得犀利,“这种‘土玻璃’,你说比供销社的便宜,能便宜多少?谁会买?怎么卖?咱们一个村,能用上多少?剩下的往哪儿销?供销社的大门,咱们小老百姓进得去吗?私下里倒腾买卖,那可是犯政策红线的事!”
这才是真正的拦路虎。能造出来是一回事,能卖出去是另一回事,尤其是在这计划经济攥得紧的年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