碾盘在牲口棚后头的荒草里埋了半截。

孙少安找了把破扫帚，先把上头积的枯叶、羊粪蛋子扫开。苏珊用手帕捂着口鼻，拿树枝把盘面上干结的泥块一点点撬掉。露出来的石面灰扑扑的，磨痕深嵌，中间那道裂缝像道扭曲的疤，却不耽误使用。

“得用水冲。”

孙少安去井边提来两桶水，哗啦泼上去。泥浆顺着碾槽往下淌，石头的青灰色渐渐显露出本来面目。他又找了块粗麻石，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打磨盘面。这活计费力气，不消片刻，额角就沁出了汗珠。

苏珊也没闲着。她把昨天砸好的拳头大石英石装进旧布兜，抡起那柄八磅锤，“哐哐”砸了起来。洗髓后的臂力掌控得精妙，落点准、力道透，石头应声碎裂，很快就变成了一堆核桃大小的碎块。

金俊山叼着烟袋锅路过，停住脚打量着：“少安，折腾这破碾子干啥？”

孙少安直起腰，抹了把汗：“苏珊同志要用它碾点石头面子，搞试验呢。”

“石头面子？”金俊山瞅瞅苏珊脚边的碎石，又看看露出本色的碾盘，摇了摇头，“你们这些学生娃，心思就是活泛。”他也没多问，背着手慢悠悠走了。

盘面打磨得差不多了，孙少安把碎石英石均匀铺进碾槽。碾轱辘虽裂了缝，分量却依旧沉实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攥紧推杆，腰腿一并发力——“咕噜噜”，沉重的石碾缓缓转动起来，碾压在碎石上，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研磨声。

苏珊在一旁守着，不时用木铲把碾到边缘的碎石往中间拢。最初的粗碎很快完成，碎石变成粗砂，可要达到苏珊要求的细粉程度，还得接着碾。

这是十足的水磨工夫。孙少安推着碾子，一圈又一圈，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，在后脖颈的旧褂子上洇出大片深色汗渍。他抿着唇，眼神专注，脚步沉稳，仿佛推的不是几百斤的石碾，而是在耕犁一片格外板结的土地。

苏珊接过推杆试了试，石碾沉得惊人，推起来得调动全身力气。她推了十几圈，手臂就开始发酸，呼吸也变得急促。果然，力气活光有技巧远远不够。她换下来，把碾过的砂子用粗筛过了一遍，筛出来的粗颗粒，全都倒回碾槽重新碾磨。

两人轮换着忙活，足足碾了一个上午。粗砂渐渐变成细砂，最后成了一种灰白色、略带晶莹感的细粉。苏珊捻起一点指尖搓了搓，粉质还不算均匀，混着些稍粗的颗粒，但用来做初步试验，勉强够用了。

“先这样吧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粉末，“细度还得再提高，等试验摸出大概比例，再精细加工。”

孙少安望着那堆来之不易的石英粉，眼睛亮得惊人，仿佛已经瞧见它们在高温下熔成透亮模样。他抓起一把，粉子从指缝簌簌漏下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“这玩意儿，烧化了真能透光？”

“单靠它不行，得加碱。”苏珊指了指另一边晾晒的碱土，“那才是关键。”

碱土已经晒得发白。孙少安依言取了一部分，用石臼小心捣成更细的粉末，又用细眼筛子筛了一遍。苏珊则找了两个破陶盆，开始调配试验原料。

没有精确的天平，她只能用最土的法子——拿同一个破碗当量具。一碗石英粉，配三分之一碗碱粉，这是她凭着模糊记忆和现有材料估算的起点比例。另一份，碱粉只放了四分之一碗。两种配料分别倒进陶盆，她拿一根光滑的树枝，耐心地搅拌、混合，直到盆里的粉料颜色趋于均匀。

“得加水拌成团，才好做成试片。”苏珊解释道，“但水不能多，多了烧出来气孔多，质地不密实。”

孙少安舀来半瓢水，慢慢往盆里点。苏珊边加水边用手揉拌，很快，灰白色的粉料就变成了可塑性极佳的湿泥团。她揪下一小块，在手心搓成拇指粗细、寸许长短的小条，又捏成薄薄的小饼状。

“做成不同形状，好观察受热和变形的情况。”

孙少安学着她的样子动手捏了起来。他手掌粗糙，做起细活却格外认真，捏出来的泥条泥饼，个个有模有样。两人忙活了一阵，一共做了几十个试验坯，整整齐齐码在破木板上，搬到阴凉处阴干。

“接下来该垒窑了。”苏珊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得找粘性大的土。”

这事儿孙少安在行。他带着苏珊去了东沟，那里有一片罕见的红胶泥土。这种土质地细腻，粘性极大，挖起来格外费劲，却是垒窑的绝佳材料。两人挖了几筐土，又捡了些大小合适的片状石头，留着做窑门和烟道的内衬。

回到小院，苏珊用树枝在地上画出详细的窑体结构图。这次的图纸比上次更细致：窑膛的深度和宽度、火膛的位置和坡度、烟道的走向和高度、进风口的大小、窑门的厚度和封堵方式……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
孙少安看得极其认真，有不懂的地方就立刻问。问明白了，他就动手忙活起来。先用石头和土坯垒出窑体的基座，再用红胶泥掺上切短的麦草做粘合剂，一层层往上砌。他手稳眼准，砌出来的窑壁平整又结实。烟囱用破瓦罐和土坯管拼接而成，模样虽简陋，苏珊检查后却点头说，这样的结构抽力应该够用。

垒窑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彻底完工。苏珊让孙少安在窑内生了几次小火，慢慢烘干窑壁，防止急火烘烤导致开裂。阴干的试验坯也搬进了窑膛，按照苏珊画的示意图，分层摆放在垫了细砂的土坯板上。

一切准备就绪时，已是试验开始后的第七天傍晚。

孙少安抱来了最好的硬柴——那是他偷偷从自家柴垛里挑的，耐烧，火势也猛。苏珊再次仔细检查了窑门和通风口。暮色沉沉，那座不起眼的土窑静静蹲在院角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，等待着烈火的淬炼。

“点火？”孙少安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。

“点。”苏珊点头。

孙少安擦燃火柴，小心翼翼地塞进引火口。干燥的茅草立刻噼啪作响，火焰迅速舔舐上硬柴，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满是汗迹和期盼的脸庞。

窑火，燃起来了。

火光跳跃，烟囱里很快冒出淡淡的青烟。窑内的温度在缓慢而坚定地爬升。苏珊和孙少安守在窑边，根据火焰的颜色和烟的变化，小心地添柴，调节风门的大小。

夜渐渐深了，四野一片寂静，只有窑内柴火燃烧的呼呼声，和火星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窑体的温度透过厚厚的泥壁散发出来，驱散了深秋的寒意。

苏珊望着跃动的火光，目光沉静。这只是第一步，也是最不确定的一步。土窑的温度能不能达到要求？配料的比例是否合适？烧制过程中会出现什么问题？一切都是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