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珊姐,”孙少安嚼着饼子,目光落在矿石堆上,“这石头烧化了,真能变成你说的那啥‘硅酸盐透明体’?”他记不住完整名词,却精准抓住了核心。
“原理上能成。”苏珊喝了口水,语气平实,“石英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,熔点很高。加碱土是为了降低熔点,让它们在窑里熔成一体。就像和面,光有面粉揉不成团,得加水才行。”
这个比喻孙少安一听就懂,随即又皱起眉:“那得要多高的温度?咱队里那土窑……”
“所以窑得砌得讲究些。”苏珊拿起树枝,在泥地上画了起来,“窑膛要深,保温性得好。进风口在这儿,烟道在这儿,火焰得回旋着走,才能留住热量。”她画的是民间改良土窑的样式,简单却合理,绝非现代图纸的模样。
孙少安凑近细看,手指点着几个关键部位:“这烟囱得砌高点,抽劲才足。窑门得用厚石板,封窑的时候才能捂严实。”
“对。”苏珊点头,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,一点就透。
歇够了,孙少安又去洼地挖了一袋碱土。这土摸着潮润,尝起来涩口,舌尖还能品出几分咸苦。苏珊捏了一小撮细看:“可能是碳酸钠或者碳酸钾,也可能是混合物,得试过才知道。”
回去的路上负重不少,孙少安背篓里的矿石压得背绳深深勒进肩膀。他步子沉稳,呼吸粗重,却一声不吭。苏珊背着那袋碱土,虽觉沉重,洗髓后的筋骨却能轻松扛住。
路上遇见金俊山家的大儿子金富,对方正扛着一捆柴往回走。金富看见两人背篓里的石头,愣了一下:“少安,你们这是……背石头回去垫圈?”
孙少安憨笑一声:“不是,苏珊同志说这石头有用,我们搞点试验。”
“试验?”金富来了兴致,“石头能试验啥?”
苏珊接过话头,语气自然得像在说种白菜:“书上提过,这类矿物经高温处理后,能产生有实用价值的材料。我们想试试能不能做透光板材,改善室内采光,也好省点灯油。”
她话说得含糊,但“书上提过”“改善采光”“省灯油”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再加上她大学生特有的淡定从容,金富虽听不懂原理,却立刻信了七八分。
“到底是文化人,”他感叹道,“连石头都能琢磨出道道来。”摇摇头,扛着柴禾走远了。
回到小院时,日头已西斜。两人把矿石和碱土倒在昨日清理出的空地上,堆成两小堆。苏珊蹲下拿起一块敲好的石英石,对着夕阳举了起来,石头边缘透出朦胧的光晕。“第一步,得把这些都粉碎,尽量碾得细些,颗粒均匀才好。”
“用石臼?”孙少安问。
“石臼太慢,也臼不细。”苏珊想了想,“我记得队里牲口棚那边,有个废弃的石碾子?”
孙少安眼睛一亮:“对!碾盘还在,碾轱辘裂了道缝,一直没修。那玩意儿能用?”
“裂缝不影响碾矿石。”苏珊站起身,“明天咱们先去把碾盘清理出来。碾之前,矿石最好先过一道粗碎。”
“这个我来。”孙少安掂了掂旁边的大锤,砸石头他最在行。
“还有,”苏珊指着那堆碱土,“这土得彻底晒干,碾细后过筛。最好用水溶一遍,滤掉砂石杂质,再沉淀蒸干,提纯出纯碱来。”
孙少安一一记下。活计虽多,步骤却清晰,他心里反而踏实。事情最怕没头绪,只要有了路数,再难也能一步步趟过去。
“苏珊姐,”他看着那两堆不起眼的石头和土,忽然开口,“这试验要是成了,队里家家户户都能用上透亮的窗户。要是不成……”
“不成也是经验。”苏珊打断他,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,“知道这条路走不通,也是一种收获。科学实验本就有成功有失败,但凡事总得先做起来,做了才知道行不行。”
这话听得孙少安心头一热。在双水村,人人都怕“白费功夫”,可苏珊姐却偏偏说“不成也是经验”。这份坦荡与底气,和他以往接触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孙少安重重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