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中午，挖掘机的轰鸣声骤然停歇。

姚世卿利落地从驾驶室跳下，额头和裸露的手臂上，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渍与尘土。

苏珊这边的土灶早已垒妥，一口崭新的铁锅稳稳架在灶上，锅里的水正烧得咕嘟作响。集市上买来的新鲜蔬菜和五花肉，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的干净芭蕉叶上。

“坎罗老板，先歇会儿，喝口水再干。”姚世卿扬声招呼道。

坎罗和两个工人应声走了过来，苏珊手脚麻利地将晾至温热的茶水，斟进几个粗瓷大碗里递过去。

围观的人群见没了热闹，也渐渐散去大半，只剩几个好奇心旺盛的半大孩子，还扒着铁丝网不肯走，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。

“姚老板这手艺，真是绝了，半点不像是生手！”坎罗灌下一大口茶水，咂咂嘴连声称赞，“这地平得又快又匀，一看就是老手艺人。”

“以前在工地干过几年，算是老本行了。”姚世卿抬手擦了把汗，目光扫过初具雏形的围墙，以及被平整出来的大片空地，心里默默估算着下午的进度。

闲聊的工夫，苏珊已经手脚麻利地做起了午饭。

五花肉切成薄片，和本地一种气味独特的香草同炒，油光红亮，香气顺着风势漫开，勾得人食指大动。又将鲜嫩的野菜用沸水焯过，拌上鱼露和辣椒，色泽碧绿诱人。主食是直接从集市上买来的，还带着余温的糯米饭。

几个人围着土灶，或蹲或坐，吃得简单却格外酣畅。坎罗和工人们对着那盘炒肉赞不绝口，嘴里不停念叨着“好吃，太香了”。

阿芒放了学，自己一路小跑着赶回来，额头上布满汗湿的痕迹，小脸红扑扑的。他先是脆生生地喊了“姐夫哥”“姐姐”，又有些腼腆地朝坎罗他们笑了笑，这才凑到苏珊身边，小眼睛巴巴地盯着锅里剩下的菜。

“先去洗手。”苏珊笑着拍开他偷偷伸过来的小手，“给你留的饭菜早就在锅里温着了。”

实际的工作进度，比姚世卿预想的要慢上不少。光是确定围墙的精确边界，每隔两米打下一根木桩做标记，就耗去了坎罗和工人大半个上午的时间。

姚世卿的挖掘机则始终轰鸣着，从计划中的房址区域开始，一斗一斗地啃着坚硬的泥土。一整个上午下来，也只勉强整出了一小片像样的平地。

傍晚收工时，只有几十米长的基槽被艰难挖开，几根孤零零的桩柱伫立在夕阳余晖里。但这片土地被“动”过的痕迹，已经清晰无误地烙印在那里。

晚上回到旅馆，姚世卿对着那张画满标记的示意图，仔细标注好第一天的进度，转头对苏珊说：“比预想的要慢。这么大一片地，急不来，得一步一步来。”

苏珊走到他身后，抬手帮他揉捏着发酸的肩膀，柔声说道：“慢点好，慢工出细活，扎实最重要。正好，我这两天可以好好摸摸集市的底，看看以后咱们能做点什么营生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，渐渐形成了固定的模式。

清晨送阿芒去学校，然后两人一同赶往地块。姚世卿操控着挖掘机，被平整的土地面积一天天扩大。

苏珊则守着那个简易土灶，负责烧水、做午饭，趁着姚世卿休息的间隙，帮他递递工具、看看水平。

更多的时候，她会隔着那条窄窄的土埂，跟集市上的摊贩们闲聊。

她渐渐摸清了门道——哪个摊子的猪肉最新鲜，哪个婆婆的蔬菜是自家种的、带着露水的清甜，甚至从一个卖杂货的大姐口中，打听到附近村子里，住着一位手艺精湛的老泥瓦匠。

也终于弄明白了，为啥这块地不算临街，却能以低廉的价格买下这么大一片——原来，他俩买的这块地，名义上属于村集体土地。

围墙像一条缓慢生长的银色长蛇，一米一米地向前延伸。坎罗和工人们每天都一身泥一身汗，却看得出来，都是实实在在干活的人。

姚世卿每天收工时，给工人们发工资的钞票流水般递出去。若非这几天签到奖励的都是现金，他俩怕是要心疼得睡不着觉。

一个多星期后，当阿芒已经渐渐适应了学校的生活，甚至能歪歪扭扭地写好几个字母时，围墙的最后一根桩柱，终于被稳稳夯入地面，最后一段铁丝网也被绷紧固定。

姚世卿的挖掘机，也已将大约三分之二的土地完成粗平。尤其是计划建房的区域，被平整得相当扎实。

那天傍晚，夕阳如火，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。

姚世卿和苏珊并肩站在闭合的围墙大门内，眺望着这片已然改天换地的土地，眼底满是欣慰。

铁丝网圈住的大片平地上，两亩见方的区域被挖成了池塘；计划建房的地方，地基已经打好，还被整体垫高了一米有余。

“姚老板。”坎罗指着房址区域，语气比往日郑重了几分，“地脚已经稳当了。明天，红砖和水泥就能送过来，这房子，总算能开始砌了。”

姚世卿点点头，伸出手：“坎罗老板，接下来的活计，就要更辛苦你们了。”

两只厚实有力的手掌紧紧相握，掌心的粗茧硌着彼此。这一握，意味着工程正式从“圈地”，迈入了“建房”的实质性阶段。

次日一早，运送红砖和水泥的拖拉机便“突突”地开到了地头。暗红色的砖块被整齐地码放在垫高的房址旁，像一小座沉默而敦实的红色山丘。

因为雨季将至，水泥都被仔细地堆放在防雨帆布之下。空气里，除了尘土味，又多了砖土的腥气和水泥粉的干涩气息。

砌墙的师傅也如约而至。除了坎罗带来的两个熟手，还有一位便是他之前提过的，附近村子里的老泥瓦匠岩罕。岩罕约莫五十多岁，话不多，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，一看就是手艺过硬的老师傅。

姚世卿对工地的节奏把控得极好，一分钱一分货，高价请来的工人自然也不敢偷懒。大工专心砌墙，小工及时供料拌灰，在有序的配合下，房子的建造进度一日千里。

日子在砖墙的稳健拔高与池塘轮廓的日益规整中，飞快地流逝。

姚世卿每天收工前，都会拿出那台尼康D610，拍下工地的进度。照片里，从裸露的地基，到齐腰高的砖墙，再到封顶时最后一铲混凝土的抹平，房子的骨骼，一天比一天强壮、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