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万老挝基普,折算下来六七千块,不是天文数字,但这笔钱从“自家人”嘴里这么理所当然地吐出来,意思就全变了。
苏珊喉咙发紧,先前那点被算计的怒火,此刻都淬成了冰碴子。她没立刻发作,只是死死盯着坎普叔那张被夕阳镀上一层铜色的、堆满笑的脸。
姚世卿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,没完全消失,却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,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审视。他没看苏珊,目光落在坎普叔搓动的手指上,那上面还沾着老屋木柱的旧尘和泥土。
“八百万?”姚世卿开口,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温和,却让坎普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“叔,这数目是怎么算的?您给细说说,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。”
坎普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,准备好的热络话头卡了一下,随即又流畅起来:“哎呀,你看,请耶泡、族老、庙里师父,那都是要准备‘心意’的,不好空手。还有拴线的彩线、供品、仪式后宴请全寨乡亲的饭菜酒水……哪一样不要钱?八百万,只少不多,都是实在开销!”
他说得振振有词,眼神却往姚世卿脸上瞟,揣测着这位“大气”侄女婿的底线。
苏珊在一旁听着,牙根有点痒。她算是彻底明白了,这哪是什么续香火,分明是借着“规矩”和“人情”两把锉刀,一层层往下刮油水。过继是第一步,拴线是第二步,现在,要钱是第三步,而且理直气壮。
姚世卿点点头,仿佛听进去了,却又问:“这些开销,是寨子里办同类仪式的常例?”
坎普叔被他问得有点讪讪:“常例……也差不多。主要是想让二老走得风光,你们姐弟名分也得让大家伙儿见证不是?办得热闹些,往后谁也不敢看轻了阿明这个嗣子,也对得起你爹娘留下的这点基业。”
话说得漂亮,落脚点却仍在“钱”和“产业”上。
姚世卿沉默了几秒再次开:“坎普叔,钱,我们可以出。”
坎普叔眼睛一亮。
“但有些事,得在拴线仪式前,当着耶泡和族老的面先说清楚。”姚世卿不紧不慢地继续,话锋却出乎意料地一转,“阿明不合适。”
坎普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像是被冻住了。“……不合适?侄女婿,这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苏珊也猛地转头看向姚世卿,这和之前商量好的反应完全不一样啊。
姚世卿迎着她的目光,几不可察地递过一个“交给我”的眼神,随即重新看向坎普叔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:“叔,您别误会。阿明是您亲生的儿子,你说他打小就憨厚孝顺,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,没有半点说他不好。”
他微微一顿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显诚恳:“正因为信得过,正因为是自家孩子,我们才不能这么办。叔,您想,阿明是您家的顶梁柱,是给您和婶子养老送终的亲儿子。”
“让他过继给我岳父母,名分上是续了那边的香火,可实际上,他往后肯定还是得顾着您这边,这心能全放在我岳父母坟前吗?”
“日子久了,村里人难免会有闲话,说他‘两头吃’、‘不真不诚’,反倒坏了阿明的名声,也辜负了叔您当初一片好心意。”
一大串话堵的坎普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姚世卿这番话,完全站在了他和阿明的角度,堵得他满腔准备好的道理都没了出口。
“那……那你的意思是?”坎普叔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,眼神里透出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我们觉得,还是换一个孩子过继给我岳父母,承嗣香火,更妥当。”
姚世卿清晰地说道,“最好是父母不全、家里实在困难,但品性纯良、知道感恩的孩子。”
“这样一来,香火是真的续上了,那孩子得了安身立命的根本,必定真心实意供奉我岳父母。
而我们作为姐姐姐夫,出钱出力把仪式办得风风光光,既是全了礼数,也是实实在在帮了一个需要帮助的本家孩子,积了德。
这样办,叔您在族老面前、在全村人面前,才真正是面上有光,谁都得夸您办事公道、顾全大局,既不忘故人情分,又体恤族中孤弱。”
坎普叔沉默了几秒,田间归鸟的鸣叫、远处隐约的狗吠,在这沉默里被放大了数倍。
“侄女婿,阿明这都办过拴线仪式了……”
“叔。”姚世卿打断他,目光如锥,直直钉过去,“我话说得很明白了。”
坎普叔脸色变了又变:“这、这阿明他是诚心……”
“我们信阿明诚心。”姚世卿语气放缓,却字字重若千钧,“但这不合适,不是吗?为了阿明好,为了二老身后清静,也为了您一家在村里不落人口实,这个嗣子,换个人来当,更合适。”
他往前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钱不钱不重要,这点钱我们出得起。我们就想找个父母全无、底子干净、真心需要这份荫蔽的孩子。
我们出钱,风风光光给他办仪式,让他感恩戴德地给二老磕头上香。这样,香火是真续上了,您全了大义,我们尽了孝心,村里人都得竖大拇指。”
姚世卿说完,又道:“阿明既然是您亲儿子,就好好在您跟前尽孝。
至于我岳父岳母留下的这些田地屋舍,既然由新嗣子继承,我们作为姐姐姐夫,自然会看着办。
是租是管,总少不了要请信得过的村里的兄弟帮忙,一份合理的辛苦钱,总比这不清不楚的‘过继’名分来得踏实干净。您说呢,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