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罐头厂不续签，她就得卷铺盖回老家。说实话，她舍不得现在一个月八千二的工资。

宫城在霓虹的东北，这个地名对国人来说有些陌生，但说起隔壁的福岛大家会比较熟。

当初通过中介，花了两万多块钱来到这里，从刚来时实习期的两千多月薪，熬到现在扣除保险金和杂七杂八的税后净拿八千二，这四年过得属实不容易。

罐头厂的车间常年低温，冰库的寒气透过鞋底往上钻，旺季时每天要工作十二小时以上，手上的伤口好了又裂，鱼腥味渗进皮肤里，洗多少次澡都去不掉。

她不是不想回去，而是回不去。出国几年，她被这个比老家繁华几分的城市，彻底污染成了月光族。

宫城的便利店24小时亮着灯，车站旁的居酒屋飘着烤串香，偶尔和工友逛街，看见橱窗里漂亮的裙子、新款的手机……不知不觉工资就不见了。

四年了，除了把当初借来交中介费的贷款还上，除了一手利索的杀鱼技巧，她毛都不剩一根。

为什么遇到系统激动？还不是活的太差了，差到连“人力资源系统”这种听起来虚无缥缈的东西，都成了她咸鱼翻身的救命稻草。

她以为那是老天爷开眼，是给她跳出这罐头厂杀鱼流水线的机会，是让她不用再面对组长的训斥、不用再担心合同到期后无灰头土脸回老家的希望。

可谁想到，那系统就像个拔吊无情的渣男，只给了她瞬间的欢愉和暴富的幻想，就因为“智商68”的评估结果，毫不犹豫地决绝离去。

苏珊想到这里，眼眶突然一热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想起自己早上对着卸载的系统大喊“给我重生”。

又想起自己幻想过无数次，人生如果能重新来一遍，要怎样规划人生，怎样才能活得不这么狼狈。

可这些幻想，都随着系统的离去彻底湮灭了。她吸了吸鼻子，把差点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。

流水线还在不停转动，一直到墙上的电子钟指向晚上八点半。

这个时间比常规下班时间晚了三个小时，这是罐头厂旺季的常态。从九月开始，海产原料源源不断地运进来，生产线就几乎没停过。

身边的工友们满脸疲惫，有的揉着酸胀的肩膀，有的弯腰收拾工具，没人说话。

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混着工友们的哈欠，苏珊把沾着鱼鳞的刀插进消毒盒，“咔嗒”一声扣上盖子。

她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门口挪，旺季连轴转了半个月，一坐就是十一二个小时，身体僵得快赶上僵尸了。

他们是劳务派遣来的，厂里没给配指纹机，每天上下班全靠墙角那张打印出来的签到表手动签字。

苏珊蔫蔫地靠在门框上，没跟扎堆抢着签到的工友挤。直到车间里只剩组长在收拾表单，她才慢吞吞走上前，拿起桌上的签字笔。

“签到、签到，天天签到签退，”她对着那张写满密密麻麻名字的表格，低声用普通话嘟囔着。“就不能弄个指纹考勤机？！”

话音刚落，她耳边一声电子音响起「签到成功，获得鲑鱼*1」

“小苏、どうしたの？”组长看着仿佛电影一样，被暂停在那里的苏珊。

“啊？怎么了？”苏珊扭头看他，但瞳孔缩小的样子，就像一只猫受到了惊吓。

“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，没事吧？”组长有些担心的询问。

倒不是这人多善良，而是现在是旺季，哪一个岗位员工出现偏差，都会影响流水线生产。

“哦，没事。”苏珊转身，同手同脚往更衣室走。

她脑子嗡嗡的，换衣服、回公寓都是凭借身体的肌肉记忆。

回到家，她立马迫不及待的冲到卫生间里，小声的不断念叨：“鲑鱼，鲑鱼，鲑鱼……”

那一声声气音在小小的卫生间里回荡，微凉的空气，使她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都竖起了鸡皮。

啪嗒一声，一条新鲜鲑鱼凭空掉落，在地面活蹦乱跳的甩尾。

苏珊看着打了自己脚趾好几下的鱼，双眼湿润起来。

什么叫峰回路转？这就是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