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到了自己的殿前,如他所想,门口那道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,他像一座常年矗立的,被月光涤练过的雪山,整个人透着未经世事的、固执的纯净。
他心底升起一丝烦躁,他怎么还在这里等着?
他不想看见他。
他走过去,冷声道:“滚!”
他看见离清山见到他那一刻亮起来的眼睛,在听见他说出的话后,又黯了下去,他嗫嚅着道:“我……我在门口等着,您有事情可以直接叫我,我不会打扰您。”
蠢透了。
他见过无数人偷奸耍滑,在他面前耍聪明扮可怜,分明是跳梁小丑,还自认为自己聪明极了。
对付那些人,他有无数种办法,偏偏离清山不能,他在他身上唯一找出的不满,居然只有他过分敬业,无关紧要的不解风情和没由来的羞赧。
他这个人和他的长相一样,干净得令他害怕。
他感受到自己额角在跳动,身上的痛感再度席卷上来,他呼吸重了几分,抬步走进殿里。
离清山犹豫着跟上来,关心道:“您还好吗?您的脸色看起来……”
耳边离清山的声音都有些模糊,他尽可能控制着脚步,走到榻边,将自己摔进其中。
面对着离清山那张脸,慢慢顺了顺呼吸,下意识要找点事情做,拿起面前的热茶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却没端起来,他看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地颤抖。
他尽可能保持着声音平稳:“离清山,你想回作战区么?”
离清山整个人一震,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,跪得相当快,“我……是我做错了什么吗?您对我有什么要求,请告诉我,我一定做到!”
他想到什么,自顾自答:“我不该多问,我不该未经您允许就进来,我错了,我现在就出去!”
他逃一般跑出去,穆西接下来话都来不及再讲,眼睁睁看着他跑了。
话都到了嘴边,倒不是来不及说出,他又有些不想说了。
看着他的惊慌的背影,穆西有一瞬的头疼,他不明白,这不是他一直想的吗?
为什么现在又不愿意了呢?
脑海中隐隐有念头冒出来,却被他自嘲地一笑带过。
想一想,他常对他态度恶劣,羞辱他也是常有的事情,他为什么不走呢?
会不会他喜欢在自己身边?
不过再一想,怎么会不喜欢?
圣殿的守卫长待遇很好,不仅能源高,还有吃喝供着,无数人趋之若鹜,为什么不喜欢呢?
但他不想看见离清山了。
一点儿也不想了。
他得走了。
之后他要做很多事情,离清山带在身边很麻烦。
但要他说具体是哪里麻烦,他又讲不出。
他没有办法想事情了,眼皮很沉,身上好痛,四肢发冷,这个冬天怎么这么冷?
冷得叫人只想死。
他再睁开眼,身边只有离清山一个人,他蹲在他身侧,对视的瞬间,他眼睛一亮:“您醒了,您有什么不舒服吗?需要我去叫医生吗?”
吵死了。
穆西轻轻蹙眉。
他见状,立刻不说话了。
穆西开口,声音很哑:“几点了?”
“凌晨五点三十八分四十二秒,四十三秒了。”
“你叫医生了?”
他当即摇头:“我看到您昏过去,将你移到床上,只是用了药,没有叫医生,您说过不要叫,我记得的。”
他一双眼睛明亮极了,像是等待夸奖的宠物。
好听话。
穆西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转片刻,眼中溢出一丝笑意,“离清山,你会听我的话么?”
“我会,我永远会的。”
他说得真诚,穆西轻轻笑了,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冰冷:“如果你背叛我,我会亲手杀了你。”
他抬起手,黑色手套轻轻划过他的侧脸,带着微凉的触感,声音很轻:“听见了?”
离清山长睫轻颤,重重点头:“我绝不背叛您。”
穆西叫他扶着自己起来,拿来药,叫他帮忙扯下长袍。
离清山不知情景,动作有些大,穆西疼得蹙眉,闭上眼,却没出声。
直到离清山看见他身上的斑痕,半晌没了动静。
他想,是被吓到了,真是怂得可以,是不是这些年太过骄纵他,以至于让他连伤都没见过?
他转过头,本打算好好讥讽他一番,在看清他的表情后,却是怔住了。
离清山满面泪痕。
他没有移开目光,只是看着他背上的伤口。
穆西这一转头,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,像是被他滚烫的泪珠烫了下,他成了慌乱的那个:“你哭什么?”
他从来没有见过哭着的离清山。
从来没有。
记忆里里的离清山总是害怕的,羞涩的,低着头的。
无论他说什么,离清山总是沉默的。
无论他怎么折腾,离清山都是无言的。
但这一晚,他见到了。
为他流泪的离清山。
是为他哭的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