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斯顿很生气:“你打断了我的话,我不记得我讲到哪里了!”
狄尼并不生气,笑着说:“那你重新说。”
维斯顿小声抱怨:“你好讨厌。”
狄尼却笑得更开怀。
“我是在第三街道11号家门口看见它的,有一群小孩在打它,我把我的帽子拿下来,把他们吓走……”
“我不会被吓走。”
维斯顿忍住了,飞快地把话说完:“我把他们吓走。
这个小狗一直在喊救命。
我想它不应该躺在地上哀嚎,它应该在原野上大步奔跑。”
说完维斯顿立刻起身。
狄尼忙问:“诶诶诶,怎么走了!还有一个没录呢!”
维斯顿气急的声音传来:“你自己录吧!”
狄尼笑出了声,指了指他远去的方向,小声说:“他又生气了,小气包。”
……
苍南一点一点往后退,全息碑上维斯顿和狄尼的录影还在继续,他目光一移,入目满山的全息碑,是一座又一座沉寂的坟墓,聚成一座又一座小山,重重压在他身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,胸膛持续震颤着。
明礼静望着这片山,声音随着风散开,如同这万千坟墓的一声叹息:“这山,他们建了多久呢……”
苍南注意到狄尼走到边角,打开那个沉重的包,从中拿出两三个布袋,拿出工具,熟练地开始动作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口的沉重,走上前,学着狄尼的动作,和他确认好位置之后开始帮忙。
长一些的棍子尖头朝下,立好之后,按下最上方的按钮,后退两步,一个标准的圆坑出现,苍南将一个盒子放入其中,布袋随后,最后封合。
完成这些之后,狄尼看着手边的装置,像卡顿的机械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半晌,他声音喑哑:“往常这些都是维斯顿在说,他对它们了如指掌……”
没等苍南开口,他便娴熟地支好设备,理了理脏乱的外衣,擦了擦脸,从怀里拿出已经破旧卷曲的纸张,尽可能维持着平稳的声音:“这只猫是维斯顿从第一街道的教堂旁边找到的,送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。
维斯顿说,它死掉之前看了他一眼,他说,它在感谢他……”
“它是维斯顿在第二街道46号找到的,找到的时候,它还在围着维斯顿转圈,维斯顿说,他们玩了好一会,它当时还很有活力,后来它累了,在维斯顿怀里睡着了。
维斯顿说,那天的夕阳很美,红艳艳的,比它身上的血漂亮得多……”
狄尼的目光落在最开始埋葬的那只身上,深呼吸了一下,继续说:“它,是维斯顿从第三街道78号找到的,送到我手里的时候,只有几个月大。
由于天气糟糕,它的身体被冻僵了,后来虽然缓过来,但是脏器受到了损伤,维斯顿常常来我这里看它……”
说着说着,狄尼开始哽咽,他微微偏身拿衣角擦了擦眼睛,缓过神来后又继续说:“它五天前去世,我听见它死前在叫维斯顿的名字,它大概很想念你……”
就在这时,困住维斯顿及其灵魂的黑影缓缓升起,随着他的靠近,那具黑影变得越来越清晰,渐渐变成了维斯顿的模样。
他无声地停在狄尼身后,俯下身,从后拥住狄尼,脸侧贴着他的脸侧,这是一个极缱绻的拥抱,寄着维斯顿最后所有的情绪。
狄尼浑然不觉,他无声地将录影导入全息碑,一阵风拂过的时候,他的动作顿了下:“都说黑森林的夜晚寒冷,还可能有变异兽出没,你自己在这里会害怕么……”
他视线模糊,偏过头压抑着什么,肩头隐忍地颤抖着,他抬起手,擦了下眼圈,低着头继续导入录影,动作缓慢又沉重。
苍南上前一步,刚想说什么,却被一股力抓住,他侧首,看着手臂上那只修长白皙的手,微凉的温度穿透厚厚的外袍,渗进皮肤表面,麻意渐渐蔓延开来。
明礼神情很淡:“别说,别打扰,也别让他留念想。”
“一切本该如此。”
苍南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明礼,他一双眸子无比平静,仿佛眼前的事情对他没有一丝影响,他是个无比理智的旁观者,有一瞬间,苍南甚至觉得,这一切都在明礼的掌控之中,也许连他也是。
没等他说什么,余光瞥见维斯顿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,从下往上,逐渐化作破碎的血色絮状物,缓缓飞扬,飘向未知的远方。
刚开始还只是很少一部分,但渐渐地,红絮逐渐蔓延至他的身体、肩背、五官,那双眼睛直到最后仍然固执地朝向他的爱人。
目光温和而辽远,足以抵过今夜所有的月光。
这种时候,旁观者一句话也不必多说。
月光会吞没所有人情绪,无论悲痛还是思念。
苍南仰头看着天空那抹惹眼的红色,他知道,除了他和明礼,不会有人看得见他了。
狄尼忙完一切,缓缓起身,收起工具,静静坐在维斯顿的身旁。
苍南问:“您接下来打算做什么?”
狄尼干涩的眸子动了动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维斯顿说了,他要好好将这座城里所有受伤的动物好好安葬,他不在了,我会帮他完成。”
苍南看见了什么,眉心皱起。
狄尼的发根竟然变白了,他在一夜之间苍老了。
在狄尼和维斯顿面前,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此渺小。
他张了张口,发现自己无话可说,到最后有些干巴地说: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,可以随时联系我。”
说出来之后,心头被一股无力感包裹,他们都知道,狄尼不会找他。
但他还是把自己的星网联系方式递给他。
狄尼没有接。
苍南把联系方式连同防护装置放在他身边,“如果您常来这里,这个能够帮得上你,毕竟您还没完成维斯顿的愿望。”
他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感到压抑地无法呼吸,才离开了这座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