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，苍南从卧室出来，经过客厅的时候，看到明礼枕着手臂，蜷缩在沙发上，只占了很小一块，小得令他不由得一愣。

他脑海中闪过明礼的身影，明明那样高的一个人，怎么躺下之后只有这么点儿？

他的视线落在明礼露出来的冷白手腕，细得仿佛轻轻一握就能折断。

明明吃了那么多营养液，为什么还是这么瘦？

是因为生前就这样的缘故吗？

就在这时，明礼缓缓睁开眼，对视的刹那，苍南心神一震。

那一刻，他撞进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。

他看见明礼漆黑瞳仁变成淡淡的灰色，其中翻涌着的巨大的麻木和迷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，汇聚成令人窒息的利器，直直刺进他的心口，心脏蔓延出剧痛，随着血液流向四肢，手脚隐隐发麻。

一副全然陌生的场景占据了他的脑海——

枪火四溅，四处是鲜血和尸体，永夜和死亡一起到来。

他是异世界的旁观者，滚烫的鲜血无声地溅在他身上，没有任何实感。

他看见了很多人，无数生者在厮杀。

某一刻，他好似看见了自己！

他浑身是血，手里握着枪。

一颗子弹穿过身体。

他的瞳孔放大，他倒在血泊中，身下还有一只残缺的手。

他好像死了。

倒下的那一刻，那双因为不甘充血的眼球微凸，和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对望……

“苍南！”

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，他猛然回过神。

明礼站在他身旁，投来的目光带着关心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
苍南呼吸重了几分，眉头不安地皱起来。

面对明礼的关心，他一时无从回答，总不能说一大早站着做梦，梦见自己死了。

他看着明礼的眼睛，眸子黑亮，不是灰色。

定了定心神，“没什么。”

目光相撞的时候，明礼瞳孔轻轻一颤，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一瞬。

苍南注意到他脸色似乎有些白：“怎么了？”

明礼目光有些深地看他一眼，轻轻吐出一口气，笑道：“饿了。”

他往门外飘去，一脸期待：“到时间了嘛？我们快走吧，不知道这次梅塞安会给我们准备什么好吃的呢？”

苍南见状也没多想，注意力被他的“我们”吸引，这次他对这个“我们”有些意见。

上次梅塞安送来的谷物条几乎全成了明礼的磨牙棒，没两天盒子就见底了，还剩最后两根的时候，他一手举着一根，问苍南要哪个。

苍南本要拒绝，却被硬生生塞了一根，另一根进了明礼的肚子里，吃完还说：“最后一根被你吃了。”

苍南唇间含着剩下半截，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咬还是不该咬。

……

飞行器照常降落到F城外，步行去梅塞安家里，到了门口发现梅塞安不在家，明礼忽然想起来：“她是不是每天早上都要去祭祀啊？”

苍南沉默。

明礼问：“现在怎么办？”

“你把球放门外，我在星网留一条信息给她。”

但明礼随之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：“梅塞安会上网吗？”

苍南静默一瞬，是了，现在虽然人手一个接收器，但对很多老人来说，接收器只用来进行能源值的交换，他们很多时候并不关心其中内容。

就在他们沉默的间隙，身后传来一道惊喜粗哑的声音：“指挥官大人！”

两人齐齐往后看。

是梅塞安回来了。

她努力加快步子：“指挥官大人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
苍南上前几步，站定后递给她一个盒子，“给您送金属球，由于碎裂得太厉害，只能修成这样了。”

梅塞安打开看了一眼，再抬头，眸中噙着泪光，激动道：“谢谢您，指挥官大人，实在太感谢您了！”

“应该的。”

明礼听见他这话，不免扯了扯嘴角。

你一句应该的，随吟熬了几个晚上。

他亲眼看见，她头都快要熬秃了！

他对苍南的说法嗤之以鼻。

瞥见梅塞安身后的小黑，抬眼见它变作黑烟往苍南面前窜，下一秒他闪到苍南面前，小东西一个不察撞上明礼的胸膛，撞得头晕眼花，明礼趁机用指尖戳了戳它的脑袋顶：“做什么？你想做什么？”

小黑缓过神来，瞬间变作大黑，龇牙咧嘴冲他挥了挥拳头。

明礼轻笑一声，捋了捋袖子，一副奉陪到底跃跃欲试的样子：“想打架呀？来啊来啊。”

于是两个不明物种在梅塞安身后你一拳我一脚打起来。

梅塞安注意到苍南的视线，回头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见到，困惑地问：“指挥官大人，您在看什么？”

苍南眼看着小黑被打的气焰矮了半截，已经预测到这场战局的结果。

收回视线，“看错了。您这么早出门是做什么？”

梅塞安迟疑了下，回答他：“为我的孩子祭祀。”

“您的孩子？不是在E城吗？”

梅塞安语气低落：“准确的说，是我孩子的孩子。”

话音刚落，小黑停止了和明礼的战斗，变作黑烟飞回梅塞安身旁，重新趴回老人的背上，动作更像是一个安抚的拥抱。

苍南敏锐察觉到什么，“方便询问一下，他怎么了？”

梅塞安眉眼露出一抹痛苦的神情：“他……死了，是我害了他。”